院长办公室，复制体断电后坐在地砖上一动不动。
他的后背靠着墙面，肩膀松着，头微微低着，下巴抵在胸口的位置。深灰色西装的布料在晨光里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面，只有袖口处有一截白色衬衫的边露出来，袖扣反着一点很淡的光。胸腔缓慢地起伏着，间隔很长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林渡和沈七站在房间中央。广播断掉之后，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最后一声“呲”响，很短，然后彻底安静了。窗外，晨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，铺在木纹地砖上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不是短信提示音。是加密应用的专用震动模式，频率很密，连续震动了十二下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通知栏从上到下排满了条目，每一条都带着一组坐标。她划屏解锁，通知列表展开，十二行字排列在屏幕上。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渡。
“苏城分院启动。”她的手指点在第一条上，往下划。“临州分院启动。海城分院启动。川市分院启动。南城分院启动。平阳分院启动……”她划到最下面，停住了。“十二个坐标。时间戳全部是上午七点零三分。”
林渡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屏幕上的十二行字。每一行都有地名的前两个字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坐标，经度和纬度排列整齐。时间戳在同一秒，上午七点零三分。正是广播响起之后三秒。本体在广播切断之后立刻发出了启动指令，十二家分院在同一秒被激活。
“十二家同时启动了‘七日计划’。”沈七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她把手机锁屏，塞回口袋。窗外，城市的天空已经全亮了，晨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漫过来，把远处的玻璃幕墙映成浅金色。她看着窗外那片亮光，开口了。“怎么办。”
林渡转过身，面朝门口的方向。他的脚步很快，皮鞋底在木纹地砖上踩出均匀的声响。他走到双开木门前，手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。
“先打开B1，把十二人放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“B2的门让老张想办法。他在地面，让他从后勤通道绕下去，把陈姐带出来。”
沈七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。她接过话头：“你一个人走十二家。”
林渡把门扇往里推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，走廊里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，照亮了他的鞋面和前半截裤腿。他侧身出去。
“一家一家走。”他说，“先把这一家走完。”
沈七站在办公桌前，面朝门口的方向。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。
“十一家正在同时运作。”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，“等你把仁和的人救完，他们至少已经处理了第一批。每家分院七天一个周期，第一批已经开始了。你从仁和到临州两个小时，从临州到苏城三个小时，从苏城到海城……”
林渡在门口停了一步。手还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快去快回。”
他侧身穿过门框。身后的门缓缓合拢，合页转动的吱呀声拖了一拍，然后门缝合拢。走廊里的木纹地砖在晨光中反射出淡金色的光。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着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走廊尽头那扇白色防火门在晨光里反着光。他走到门前，推开门。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，和走廊里的暖黄光交错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。
就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，楼下传来一声金属撞击。
很闷。从B1的方向传上来，穿过楼梯间的水泥墙面和防火门的缝隙，到达六楼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大半。但林渡听到了。那是铁门锁舌弹开的声音。系统断电之后，B1铁门的电子锁失去了供电，锁舌自动回缩，门开了。十二扇病房门的电子锁应该也解了。
他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，手搭在防火门的把手上。冷白灯光从头顶泻下来，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他往下看了一眼。楼梯一路延伸到一楼，经过五楼、四楼、三楼、二楼。在楼梯拐角处，B1铁门的方向，有一线很细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，和之前不一样，之前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是冷白色的灯光，现在透出来的是铁门本身被推开之后走廊里的光。
他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着，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沈七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经过五楼拐角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那扇红色的防火门。门关着，漆面在冷白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没有停。两个人继续往下走。经过四楼，三楼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，林渡推开防火门，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往301的方向走。
经过护士站的时候，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。鞋头朝着楼梯间的方向，鞋底那片暗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他走过护士站，没有停。经过电梯口，电梯门关着，楼层数字停在1。他走到301门口，推开门。
老张坐在靠门床边，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进来，肩膀松了一下。沈七跟在他身后走进来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，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，放在膝盖上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，他用手掌按了一下，把它压平。
“B1的铁门开了。”他说，“系统断电，电子锁自动解了。十二间病房的锁应该也解了。”
老张从床上站起来。他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，手垂在身侧，站得很直。“我去B2。”他说，“后勤通道我知道在哪。陈姐在B2，我把她带出来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“B2的入口在控制室地板下。你到了B1之后，从控制室找升降平台。”
老张点了一下头。他从枕头旁边拿起布袋，拉链拉上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。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往电梯的方向去了，然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切断。
林渡坐在靠窗床边，膝盖上的地图摊开着。沈七坐在中间床的床沿上，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暗着。房间里很安静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，整层楼像是被按了静音。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落在地砖上，把靠窗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亮。他把地图折起来，塞回外套内侧口袋。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，北侧地面的三辆黑色轿车还停着。院门口的铁栅栏上，三条新锁链还挂着。但B1铁门的锁已经开了。他转身，面朝房间。沈七从床沿上站起来。
“去B1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出301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他们往楼梯间的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，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在。经过电梯口，电梯门关着。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，林渡推开门。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侧身出去。沈七跟在后面。门在身后合拢。两个人往下走。经过二楼，到一楼楼梯间。B1铁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。林渡站在门前，手搭在旋转把手上。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