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内，复制体的身体沿着窗台滑下来。
他的后背贴着墙面往下滑，深灰色西装的布料和大理石墙面之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屁股先碰到地砖，然后是后背、肩膀、后脑勺。他坐在地上，两条腿伸在前面，皮鞋的鞋尖朝上，裤腿往上缩了一截，露出脚踝。他的眼睛还睁着。灰色完全褪去了，恢复到深棕色，但瞳孔放大了。黑色的瞳孔像两潭被搅浑的墨水，边缘不清晰，没有聚焦在任何方向上。他坐在那里，头微微低着，下巴抵着胸口。
沈七走过去。她蹲下来，膝盖压在木纹地砖上，鞋尖顶着墙根。她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探在复制体的颈侧。手指压在皮肤上，停了三秒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
“活着。心跳还有。但没有意识了。”她把手收回来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“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。”
林渡站在办公桌旁边。他看了复制体一眼，然后转身走向办公桌下方那台主机。他蹲下来，拉开柜门。黑色主机箱嵌在柜子里面，侧面指示灯还亮着红色，一明一灭，频率和之前一样。他弯下腰，伸手去拔电源线。电源线是黑色的，从机箱底部引出来，沿着柜子底板走到墙角的插座上。他的手指碰到了电源插头。
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响了。
“呲”的一声电流底噪。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和复制体完全不同的声音。更老，更慢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，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。频率比复制体低一个八度，每个字的尾音拖着一截很沉的共鸣。
“你以为打败一个复制品就结束了？”
林渡的手停在电源线旁边。手指还捏着插头的塑料壳，没有拔出来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扬声器的面罩嵌在吊顶的铝扣板里，灰色的圆形网面，安静地对着房间。
“和仁医院只是十二家分院的其中一家。”
广播声在房间里回荡。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，撞在墙面上，弹到办公桌上，又散开。窗帘缝里的晨光照进来，落在木纹地砖上，声音的波纹和光的波纹一起在房间里铺开。
“你救得了仁和，救不了其他十一家。每个分院都有一台主机、一个复制体、一个地下。你觉得你能跑几个。”
停顿。电流底噪在停顿里嗡嗡地响着。沈七站起来，站在窗边。她的视线从地上复制体的身体移到天花板的扬声器，又移到林渡的脸上。
“你是规则免疫者。但你是唯一的。你只有一个人。”
扬声器发出一声嗡响。嗡响持续了大约两秒，音高往下滑，最后断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风声，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吹在桌面的文件夹边角上，纸页轻轻翘了一下。
沈七站在窗边，面朝窗外的方向。六楼的视野很开阔，远处的楼群在晨光里轮廓清晰。她看着城市的方向，看了几秒。
“十一家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楼下的院区。住院部大楼的北侧地面，三辆黑色轿车还停着。更远一点的地方，院墙外面的街道上，一辆公交车从路口驶过。她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街角。
“每一家都有一个地下。每一个地下都有人。”
林渡蹲在柜门前面，手还捏着电源插头的塑料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主机箱侧面的指示灯。红灯还在闪。一明，一灭，一明，一灭。频率和复制体敲桌面的节奏一样，和本体发过来的信号一样。他拔掉了插头。插头从插座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主机箱侧面的指示灯灭了。红光消失，机箱表面暗下去，散热孔里的风扇声停转。柜子里安静了。
复制体坐在地上的身体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。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抽了一下，像是肌肉的残余收缩。然后不动了。呼吸还在，胸腔起伏着，很浅，很慢。但意识没有回来。他坐在那里，后背靠着墙，头低着，像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终端，屏幕还亮着，但已经不再刷新数据。
林渡站起来。他把电源线绕了两圈，放在柜子里。关上柜门。柜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。他转过身，面朝房间中央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铺满整个地面。木纹地砖被光照得纹理分明，窗台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条很长的斜线。他站在房间中央，站在那条斜线的边缘。
“那我一家一家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办公室里安静，声音在墙面上弹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沈七从窗边转过身来。她站在窗台前，面朝林渡的方向。晨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，在她的肩膀和头发边缘形成一道很薄的亮边。她看着林渡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开口。
“好。一家一家走。”
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复制体。他坐在墙根下面，头低着，呼吸很浅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自然弯曲着。深灰色西装的胸口位置有一道很浅的褶皱，是刚才靠着窗台滑下来的时候蹭的。她看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她说，“但和死了差不多。”
林渡走到办公桌旁边。他拿起桌面上那本深蓝色文件夹，翻开到最后一页。签名栏里“林渡”两个打印体字还印在横线上。他把那一页撕下来，折成四折，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文件夹的硬壳封面被他合上，放回桌面上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沈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双开木门，门在身后合拢。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木纹地砖上。身后那扇门里，复制体的呼吸还在，但已经听不到了。
两个人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脚步声在地砖上低低地响着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林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白色手机的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，来自那个未知号码，加密应用的通知。他点开。一行字。
“十二家分院的坐标我会陆续发给你。第一家：临州分院。院长本体不在仁和。你知道该去哪。——七”
他把手机锁屏，放回口袋。沈七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，没有问。两个人走到防火门前。林渡推开门，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。冷白灯光从头顶泻下来，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经过五楼，四楼，三楼。
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，林渡推开防火门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往301的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，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。他走到301门口，推开门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，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和沈七进来，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，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，放在膝盖上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，他用手掌按了一下，把它压平。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空白区域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落在他的鞋面上，暖和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