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，林渡的手悬在主机上方。
复制体睁开眼。他的眼珠从深棕色变成了浅灰色，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瞳孔表面。那层灰色很均匀，从虹膜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瞳孔的中心，把原本的棕色完全盖住，只留下一个很浅的、几乎透明的灰色圆面。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动作流畅得不像刚才那个说话的人。起身的时候，膝盖和脚踝的关节没有停顿，身体的重心从椅面转移到脚底的过程一气呵成，像是被一根线从头顶提起来的。
他开口。声音变了。
“林渡。”
更平。没有沙哑感。每个字的音高完全一致，像被处理过的合成音，和人声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电子滤镜。
“站在原地别动。”
林渡的手还悬在主机上方，手指距离机箱侧面大约十厘米。他的身体维持着蹲姿和站姿之间的过渡状态，膝盖半弯着，重心压在右脚上。
“这是最后一条规定——你动不了。”
声音落下来的一瞬间，林渡感觉到身体变沉了。肩膀上面像是被人放了一袋重物，重量从肩胛骨往下压，沿着脊椎传递到腰，再传递到膝盖。膝盖弯了半寸，身体的重量压在了脚底，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接触面变大了一圈。他看着自己的脚。两只脚都踩在地砖上，鞋底的橡胶纹路和砖面的接缝贴在一起，没有任何东西绑着，但有一股很轻的、均匀的力从脚底往上顶，又从地面往下拉。像站在一块正在凝固的水泥里，脚底和地面之间的空气被挤出去了。
他的右手握成拳头。指节收拢，掌心绷紧，指甲压进掌纹。指关节的皮肤泛白。他用力把右脚从地面上抬起来。脚底离开地砖的那一瞬间，有一股胶水一样的粘滞感，像是鞋底和砖面之间被涂了一层很薄的胶。但只是那一瞬间。鞋底脱离地面之后，粘滞感消失了。他把右脚往前送，脚后跟先着地，脚尖随后落地。一步。
复制体的灰色眼睛上出现了一道细纹。像玻璃上的裂纹，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。裂纹很细，不到头发丝的宽度，但灰膜的表面有一条线断了，底下的深棕色从裂纹里透出一线。
林渡跨了第二步。比第一步快。右脚落地的同时左脚从地面上抬起来，膝盖往前推，整个身体的重心往前移。第二步的粘滞感比第一步轻了一半。鞋底和地面之间的胶感变薄了，抬脚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。
复制体的灰色眼睛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道。两条裂纹在虹膜的外缘相接，形成一个很小的、不规则的三角形，三角形里面的灰膜剥落了一小片，露出底下的深棕色。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。皮鞋的鞋跟撞在窗台边缘的大理石面上，发出一声很闷的撞击。他侧了一下身才稳住，肩膀往左偏了半寸，重心压在窗台上。
林渡跨了第三步。脚落地的时候发出正常的声响，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接触恢复了正常的触感。胶水感消失了。地面还是一样平，但脚下的力没有了，肩膀上的重量也没有了。他站在复制体面前，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。台灯的光从桌面上漫过来，照在两人的侧面。林渡比复制体矮了半指，但站得很直。他的肩膀往后打开，脊椎挺着。
“你的规则对我没用。”
复制体站在窗台前面。他的背贴着大理石边缘，右手撑着窗台的边缘，手指扣着石面的外沿。他的灰色眼睛上有三道裂纹，从瞳孔边缘延伸到虹膜的外缘。裂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底下的深棕色，像是冰面下面的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渡的脚。两只脚都踩在地砖上，鞋底和砖面的接缝对齐，站得很稳。他的视线从脚上移回林渡的脸。
他的眼皮眨了一下。睫毛合拢又分开。再睁开的时候，灰色消退了一部分。眼珠边缘的灰色变淡了，深棕色的底子从中心往外扩，把灰色挤到虹膜的外圈，变成一圈很细的、几乎透明的灰边。他开口。声音恢复了沙哑，人声从电子滤镜后面透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肩膀松了下来，不再绷着。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他的脚上，又移回来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……你能走到哪。”
他低头看着林渡的脚。两只脚踩在地砖上，鞋尖朝前，鞋跟对齐。他看了一秒，两秒。然后抬起头，视线落在林渡的眼睛上。那张和林渡一模一样的脸上，表情很平。但平里面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，很薄，藏在眼角的浅纹和嘴角的弧度之间。
“你比我预想的走得远。”
林渡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松开了，手指自然弯曲着。他看着他。复制体的灰色几乎完全褪尽了，只剩下虹膜最外圈那一丝很细的灰边，像月食结束后月亮边缘残留的最后一道暗影。他想起刚才鉴定术断裂的信息，想起沈七说的“他是空心的”，想起主机箱里那盏红色指示灯。本体在别处，这个复制体只是终端。但他刚才用规则束缚他的时候，那条规定是真的。规定从本体传过来，经过主机，经过复制体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破了那条规定。他踩在规则上的时候，自己就是规则的边界。
他转过身。面朝门口。走了三步。手搭在双开木门的右边门扇上。往里推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，走廊里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他站在六楼走廊里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木纹地砖上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脚步声在地砖上低低地响着。走到防火门前，推开门。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。沈七站在五楼拐角处，靠在墙上。她听到防火门的声音，抬起头来。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，停了两秒。她从墙上直起身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
“他把规定加在我身上了。”林渡说。声音很平。“他说‘你动不了’。我走了三步。”
沈七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倒计时。十九小时出头。她把手机塞回去。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经过五楼，四楼，三楼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，林渡推开防火门，走廊里的灯管亮着。他往301走。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，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进来，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，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，放在膝盖上展开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空白区域，看了很久。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自然弯曲着。指腹上什么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