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门口,沈七的声音从双开木门的方向传来。
“他没有本体。他是被远程操控的。”
林渡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还垂在身侧,指腹上留着那层羊绒布料的手感。他转过头,往门口的方向看。沈七站在双开木门的门框里,两只手分别扶着左右两扇门扇的边缘。她的脚尖跨过了门槛——六楼的门槛,那道她之前站在五楼拐角处不敢跨过的界线。现在她的脚踩在六楼走廊的木纹地砖上,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。
“这扇门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颤,不是恐惧的颤,是某种被证实之后的生理反应,声带在喉咙里收了一下又松开。“我过来的时候是黄色,现在快变成灰色了。”
她的视线从门框上移开,越过林渡的肩膀,落在办公桌后面的复制体身上。台灯的光从绿玻璃罩里漫出来,落在复制体的肩膀和手臂上。沈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身上没有颜色。没有规则附着在他身上。他是空心的。”
林渡回头看向办公桌方向。复制体还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说话。台灯的光从桌面上方照过去,经过他的身体,投在身后的墙面上。影子很淡。比正常人的影子淡了一半。他坐在椅子里,身体的轮廓在墙面上形成一片很薄的灰影,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迹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,照在他的侧身上。光线穿过他的肩膀和手臂之间的空隙,落在椅背上,落在地砖上。他的身体没有挡住全部的光。有些光从他身体的边缘漫过去了。
林渡的视线从影子移到复制体的手上。复制体的右手食指开始敲击桌面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均匀,大约每秒一次。指关节叩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沈七听到那个频率,脸色变了。她跨过门槛,走进办公室,快步走到窗边。六楼的窗户能看到整个院子的布局。她站在窗前,侧耳听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来,面朝林渡。
“和B1主机箱指示灯闪的频率一样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“他在等指令。”她收回视线,转向林渡,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。“六楼那扇门从红变黄的时候,信号就已经在切换了。那个瞬间他换了频道。现在这个频率是第二频道的。”
林渡绕过办公桌,走到桌子侧面。办公桌的右侧有一排抽屉,最下方有一个柜门。柜门是深棕色的木质面板,和办公桌的材质一致,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缝隙。柜门半开着,从缝隙里透出一线红光。他蹲下来,拉开柜门。里面是一台黑色主机,比B1那台小一号。机箱的侧面有两排散热孔,排列整齐。指示灯亮着红色,一明一灭。频率和复制体敲桌面的节奏完全一致。他蹲在柜门前面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那盏红灯。
他伸出右手。
复制体开口了。
“别碰它。”
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。沙哑,慢速,和之前一样。但这次每个字的音量完全一致,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,语调完全平。像在念一段写好的文字,没有停顿里的呼吸声,没有音量起伏里的情绪痕迹。像是被处理过的合成音。
“碰了你就没时间了。”
林渡的手停在半空。手指距离主机侧面大约十厘米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偏过头,看着复制体的方向。复制体坐在椅子里,右手食指还在敲桌面,哒,哒,哒。眼睛睁着,瞳孔对着林渡的方向。
“为什么。”
复制体说:“那是唯一连接本体的通道。你碰了,信号会断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,像在念稿子。每个字的尾音都短了半拍,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和之前那个说“我是完美的”的声音不同。和那个说“你走不出这栋楼”的声音也不同。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笃定,没有任何压迫,只有信息的传递。
林渡的手悬在主机上方没有落下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看着复制体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。嘴角平着,眉弓平着,眼周的肌肉松着。眼睛睁着,瞳孔对着他,但瞳孔里什么也没有。之前那些笃定、确信、骄傲,全部不见了。那张脸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,只反射,不存储。
复制体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右手食指还在敲桌面。哒,哒,哒。眼睛闭着,眼皮盖下来,眼角的浅纹被拉长了。嘴唇合拢,下巴的肌肉松着。整个人坐在椅子里,身体的轮廓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淡。台灯的光穿过他的肩膀,落在椅背的皮革面上。
“你还有……二十小时。”
他的声音从闭着的嘴唇里传出来。更平了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更长,像是信号在减弱。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,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。哒。哒。哒。频率没有变。
林渡蹲在柜门前面,手悬在主机上方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柜门里的红灯还在闪,一明一灭,和复制体的手指同步。他站在办公桌侧面,看着复制体的方向。那张脸闭着眼,坐在椅子里,手指敲着桌面,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。他想起鉴定术断裂的那条信息——“本体状态:——”后面的空白。本体在别处。这个复制体不知道本体在哪,因为他和本体之间的连接被远程操控着。本体在另一个地方,通过主机发送指令,复制体接收指令,执行动作。他的所有对话,所有表情,所有笃定,都是本体通过信号投射过来的。信号断了,他就只剩下一具空壳,坐在椅子里,手指敲着桌面,等下一段指令。
沈七从窗边走回来。她站在林渡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柜门里的主机。红色指示灯在她的瞳孔里一闪一闪。她抬起头,看着复制体坐在椅子里的轮廓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但只是活着。”
林渡把视线从复制体身上收回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。手指自然弯曲着,指腹上什么也没有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沈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双开木门,门在他们身后合拢。合页转动的声音拖了一拍,门缝合拢。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纹地砖上。身后那扇门里,哒、哒、哒的声音还在响,隔着门板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水面听水滴。
两个人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脚步声在木纹地砖上低低地响着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防火门前,林渡推开门。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侧身出去。沈七跟在后面。门在身后合拢。冷白灯光从头顶泻下来,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沈七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倒计时界面。二十小时零几分钟。她把手机塞回去,抬头看着林渡。
“本体在别处。”她说,“那个复制体只是终端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。“他最后说了二十小时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那个数字应该是真的。”
沈七看着他。“从复制体嘴里说出来的数字,可能是本体传过来的指令,也可能是本体设置的倒计时。”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“不管是谁给的,二十小时是现在唯一的时间坐标。”
林渡从台阶上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着。沈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,经过五楼,四楼,三楼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林渡推开防火门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。他往301的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,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开门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,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进来,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,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,放在膝盖上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,他用手掌按了一下,把它压平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空白区域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