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走廊,林渡走到走廊最深处。
那扇“员工通道·下”的门就在眼前。灰色铁皮门,门板上的漆层发暗,门牌是长方形的金属板,铆钉固定在门板中上方。字是黑色印刷体,和B1那扇门用的是同一种字体。他把右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是凉的,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包浆,光滑但不亮。他往下按了半寸。门锁里有弹簧的阻力,再往下按半寸,锁舌就会滑出来。他停住了。
手指停在把手上,没有按到底。他站在门前,后背对着走廊。走廊里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过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。门缝很窄,不到两厘米,底下是深色的,什么也看不到。
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。转身走了回来。
走廊大约十米长。他走过航拍画,走过壁灯,走过木纹地砖的接缝。走到双开木门前,手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,往里推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。他侧身进去。
复制体还站在办公桌后面。
他的手里捏着一支钢笔。笔杆已经从中间折断了,断口参差,塑料壳裂成两半,露出里面的金属笔芯。墨水从断裂处渗出来,沿着笔杆的外壁往下滴。深蓝色的墨水滴在桌面上,落成一个很小的圆点,边缘洇开了一圈。桌面上已经有三个这样的墨点,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。
复制体抬头看见林渡回来。他的表情微微变了。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,嘴角的肌肉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幅度很小,但在台灯的光线下能看清。
林渡走到办公桌前。他站在桌沿旁边,距离复制体大约三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办公桌的宽度,桌面上的文件夹和墨水渍在台灯的光晕里。他伸出右手。手指触到了复制体西装外套的前襟,靠近胸口的位置。深灰色西装的布料很细,有一层很薄的羊绒质感,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到布料的纹理和下面胸骨的轮廓。
鉴定术没有触发。
信息涌入的方式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。以前鉴定物品的时候,信息是完整的一块压进来的。这一次,信息是断裂的。前半段正常,后半段被切断了,像是有人在信息传送的过程中把一根线从中间剪断了。
身份识别:复制体·编号001·生产日期:五年前·模板来源:刘启明(自然人)·模板匹配度:99.7%·本体状态:——
到“本体状态”那一栏,信息没有了。不是模糊,不是加密,不是像之前主机程序作者那样被外部锁住。是直接断裂。像一根线从中间剪断了,剪口平整,没有任何残留。他等了两秒,信息没有继续刷新。本体状态后面的内容,完全是空的。
他的手从复制体西装前襟上收回来。手指在身侧垂下来,指腹上留着一层很薄的羊绒布料的手感。他看着复制体的眼睛。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台灯的光晕对视。
“你也不知道本体在哪。”他说。
复制体把手里那支断了的钢笔扔进脚边的垃圾桶。笔杆撞击金属桶壁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他的右手从垃圾桶上方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林渡站在办公桌前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视线从复制体的眼睛移到桌面上那三个墨点,又移回来。“你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。“你刚才的信息断掉了。本体状态那一栏什么都没有。你作为一号复制体,和本体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。你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复制体的右手在桌面上的台灯底座旁边停住了。手指搭在台灯底座的边缘,指腹压着绿玻璃罩下方的金属圈。肌肉收缩了一瞬。手指在金属圈上收紧,指关节微微泛白,指甲的尖端压出一条很浅的印痕。然后肌肉松弛下来。手指松开,从台灯底座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但林渡看到了。那一瞬的收缩,那一瞬的泛白,那一瞬的印痕。
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站着。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铺着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,落在木纹地砖上,把地板照得纹理分明。台灯的绿光在日光下变得很淡,只剩下一层很薄的绿色底子,像水彩画上被冲淡的颜色。
复制体第一次移开了目光。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滑开,往下移了几寸,然后往右偏,落在窗户的方向。他的头跟着视线偏转了大约三十度。那两道很浅的眼角纹在晨光里变得很明显,皮肤的折痕在自然光下比台灯下深了一层。他没有再看林渡。
林渡站在办公桌前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偏过去。光线从窗帘缝里漫进来,照在复制体的侧脸上,把下颌线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,塑料壳贴着布料,有一点温热。他转过身,面朝门口的方向。走了三步,走到双开木门前,手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。往里推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亮了他的鞋面和前半截裤腿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合页转动的声音拖了一拍,门缝合拢。
他站在六楼走廊里。背对着那扇合拢的木门。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纹地砖上,落在航拍画的金属边框上,落在壁灯的玻璃罩上。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门关着,门板深棕色,门牌上的黄铜字在晨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把视线从门上收回来,继续走。走到防火门前,推开门。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冷白灯光从头顶泻下来,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沈七站在五楼拐角处。她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头微微仰着,看着楼梯间上方的方向。听到防火门的声音,她转过头来。她的视线落在林渡的脸上,停了两秒。她看到他的表情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问。
“他在里面把钢笔砸了。”林渡说。声音很平。
沈七点了一下头。她从墙上直起身,拍了拍外套后背上的灰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交错,经过五楼、四楼、三楼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林渡推开防火门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。他往301走。经过护士站,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开门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,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进来,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,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,放在膝盖上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。他用手掌按了一下,把它压平。然后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空白区域,看了很久。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自然弯曲着,指腹上还留着那层很薄的羊绒布料的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