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,复制体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寸,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短的摩擦。他绕过桌角,走向窗户。六楼的窗户很大,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宽度,深色窗帘拉着,布料的褶皱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砖,边缘贴着墙根,没有漏出任何缝隙。他走到窗前,两只手分别捏住两片窗帘的内侧边缘,往两侧拉开。布料在金属轨道上滑过,发出连续的、干燥的摩擦声。窗帘向两边退去,玻璃窗从布料的遮挡下露出来。
晨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。
六楼的视野很开阔。住院部大楼在这一带是最高的建筑,窗外的视线越过老城区的灰屋顶,一直延伸到远处新建的高楼群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楼群的玻璃幕墙映成浅金色,低处的屋顶还沉在灰蓝色的阴影里,高处的塔尖已经亮起来了。一条主干道从画面左侧横穿到右侧,路灯还没有灭,橙黄色的光点排成一串。更远处,高架桥上的车流亮着红色的尾灯,缓慢地蠕动。
复制体站在窗前,背对着林渡。他的身体轮廓被晨光从后面照过来,在肩膀和头部的边缘形成一道很薄的亮边。深灰色西装的布料在逆光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剪影。
“你现在看到的城市,是由规则组成的。”
他的声音从窗前的方向传过来,沙哑,慢速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,语调平。
“每一条路、每一个红绿灯、每一扇门上贴的告示——都在告诉你‘你不能’。”
他抬起右手,食指在玻璃窗上点了一下。指尖压在玻璃表面,留下一个很浅的指纹印。他的手指点向楼下那条主干道的方向。
“那条路限速六十。那个路口红灯停绿灯行。那栋楼的门上写着‘非请勿入’。那个小区的外墙上贴着‘禁止张贴’。那个写字楼的电梯里写着‘限载十三人’。”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很短的一道弧线,从左侧的路口划到右侧的写字楼。“规则。全部是规则。你走在这座城市里,每一步都在规则的边界里面。”
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林渡。晨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张和林渡一模一样的脸照得很清楚。眼角的浅纹,额头的发际线,下巴中央的浅沟,全部在光下。
“但我们不受这些限制。”他张开双臂,两只手掌在身体两侧摊开,掌心朝上。深灰色西装的袖口从手腕处退开一截,露出白色衬衫的袖口和上面一颗很细的银色袖扣。“你和我——还有将来的二代——我们可以重新写这些规则。”
林渡站在办公桌旁边。他离桌子大约半步的距离,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到窗外,看了一眼远处的楼群和车流,又移回来。
“重新定义成什么样。”
复制体把手臂放下来。右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很短的水平线,从左边滑到右边。“不是统治。是重新定义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从窗台边走到房间中央的地砖上。“你们现在遵守的每一条规定,都是别人写的。谁写的?写字的人坐在哪里?他们凭什么写那些字?”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,每个字的音量一致,“为什么我们不能写。”
林渡站在原地。“所以你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你。”
复制体放下双臂。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。嘴角往上抬了一点,幅度不大,和之前那种平直的表情不同。眼角的浅纹被笑容的肌肉拉深了半毫米,眉弓微微松开。这张脸上的表情,林渡在自己的镜子里从来没见过。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偏,不往左。但面前这张脸的笑是居中对称的。
“变成我有什么不好。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。从房间中央走到办公桌旁边,距离林渡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。灯光的阴影在他的脸上分割出一道界线,左半边脸被窗外的晨光照亮,右半边脸沉在台灯的暖光里,中间那条分界从眉弓延伸到下颌,把一张脸切成两种色温。他的声音低了一点,比刚才低半个音阶,但每个字仍然清晰。
“我是完美的。”
五个字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,音量一样,语调一样。像是从一台录音机里放出来的,已经校准过,不需要加重任何音节,因为每个音节本身就是标准。
林渡站在办公桌旁边。他和复制体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。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房间的光线里对视着。他看着那张脸说出那五个字。那种笃定从对方的瞳孔里透出来,不飘不闪,不犹豫不迟疑。那五个字里没有任何虚张声势,没有任何自我说服的成分。说这话的人,从骨子里相信这句话是真的。
他的背脊发凉。从尾椎往上,沿着脊椎,一路凉到后颈。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,指腹上那层很薄的水泥粉末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点点。
一个复制品相信自己比所有人都完美。他的模板来自一个三十岁站在门前伸手推门的人,一个用了二十年找同类的人,一个发现了规则免疫就决定重新写规则的人。他的大脑里装的是同一个人,装了五年,稳定运行了五年,没有出过一次错误。在他的世界里,没有犹豫,没有怀疑,没有“也许我不是”。
复制体转过身,面朝窗外。他站在窗前,后背对着林渡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在深灰色西装的布料上形成一层很薄的暖色光晕。台灯还亮着,绿玻璃罩把光聚在桌面上,但现在窗外的自然光已经比台灯的光更亮了,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变成一层很淡的绿底,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印记。复制体站在窗前,两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,肩膀放松着。他没有再看林渡。
林渡站在办公桌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和他自己的背影一模一样。同样的肩宽,同样的腰线,同样的站姿。只是对方的头发短一寸,皮鞋的鞋型更方一些,裤缝压得更直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掌摊开,掌纹里嵌着那层很薄的水泥粉末,掌心有一层很薄的汗。他把手合上,手指收拢,指甲压进掌心,留下几个很浅的月牙印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木门关着,深棕色的实木门板,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很细的晨光,是六楼走廊的窗户反光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扇边缘,往里推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。他侧身出去,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他站在六楼走廊里。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纹地砖上,把地面的木纹照得纹理分明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抬手蹭了一下后颈,蹭掉一层很薄的汗。然后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