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长办公室,林渡跨进门槛。
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合页转动的时候没有声音,门扇边缘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均匀地缩小,最后贴紧。门没有锁,但合得很紧,像是有一层磁吸条贴在门框内侧。
复制体院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舒展得很直,肩膀往后打开,脊椎沿着椅背的弧线滑上去,到最后站直的那一刻,他的头顶比林渡略高一点点。大约两三厘米。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房间中央。动作很流畅,脚步在地板上落得均匀,西装裤的裤缝笔直,皮鞋的鞋尖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你还没被清除,所以你坐在这里和我说话。”
林渡没有坐。他站在门槛内侧大约一步的位置,后背离门板有半臂的距离。复制体走到房间中央站定,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两步。
“每一个‘出院’的人,都会被复制一个身体。”复制体的声音沙哑,每个字的音量一致,语调平。“你有看到过我。你看到的就是一个复制体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那张脸和他的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眉弓高度,同样的鼻梁弧度,同样下巴中央一道浅浅的沟。但对方站在那里的时候,身体的重心和姿态和他的不同。对方的肩膀更放松,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手腕的弧度更柔,像是习惯了长时间站着说话的人。林渡自己站着的时候,肩膀会微微往前收,重心偏向一侧。
“我看到的‘院长’是谁。”林渡问。
复制体微微偏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像是听到了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问题。“我是一号复制体。我的模板来自院长本体——刘启明。你是第237号复制体。”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食指指向林渡的方向,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,然后收回身侧。“你的身体已经在B2第七号冷藏柜里了。”
林渡的手在身侧攥紧了。手指收拢的时候,指甲压进掌心,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。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层很薄的汗,指腹和掌心之间的皮肤有一点滑。他把手松开,指节慢慢展开,掌心里留下一排浅白的印子,很深,过了几秒才慢慢恢复血色。
“如果你在我身上植入院长模板,我会变成你。”
复制体点了一下头。下巴往下压了大约一厘米,然后回位,动作很轻。“如果你走了,那个复制体会被植入模板。如果你同意了,那个复制体会被销毁,你本人变成新院长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眉毛没有动,嘴角没有绷,眼周的肌肉松着。和他自己的脸不一样。他自己的脸在紧张的时候,眉心会挤出一条很浅的竖纹,嘴唇会抿紧。但面前这张脸没有任何这些痕迹。
“我本人。”林渡说,“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身体。”
复制体走到办公桌旁边。他拿起桌面上那个深蓝色文件夹,翻开到最后一页。纸面上“林渡”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道。他把文件夹合上,拿着它走回来,递向林渡面前。“你的身体是原生体。”他的手指压在文件夹的硬壳封面上,拇指按着封面的边缘。“原生体植入模板的效果比复制体好三倍。复制体的模板匹配度只能达到99.7%,原生体可以达到100%。所以我才等你来签。”
林渡接过文件夹。硬壳封面是深蓝色的,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哑光膜,摸上去有一点黏手。他低头翻开到最后一页。文件的第一页抬头印着“自愿接受人格优化知情同意书”,字号很大,宋体加粗。下面的正文分了好几段,每段都有编号,文字是标准公文格式,措辞严谨。他没有细读正文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栏在页面的右下角,横线上面已经打印好了他的名字。“林渡”。打印体,宋体,字号和正文一致,墨色均匀。签名栏的旁边有一个日期栏,日期也已经打印好了,是今天。两个空位都被填好了,他只需要在签名栏下方再签一次。
他看着那行打印体字。林渡。他的名字印在同意书的签名栏里,等他来签。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,指腹按着那两个字。纸面很滑,激光打印的碳粉在纸纤维里融了一层很薄的膜,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滞涩。
他把文件夹合上。硬壳封面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纸页碰撞声。他把文件夹放回办公桌的桌面上,放在台灯旁边,和那本登记簿复印件并排。他转身,面向窗户的方向。复制体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来不来,你的复制体都在B2。”复制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区别只是——你是自己走进去的,还是被送进去的。”
林渡站在办公桌前,面朝窗户。六楼的窗户很大,窗框是银灰色的铝合金,玻璃很厚。窗帘拉开着,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,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城市的轮廓线照成灰蓝色。楼下的院区在晨光里很清晰,三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,车顶上的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掌摊开,掌纹里嵌着一层很薄的水泥粉末,是刚才在吊顶里蹭的。他把手掌合上,手指收拢。他转过身,面朝门口的方向。从办公桌到双开木门大约五六步的距离。他迈出第一步。
复制体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动。他的视线跟着林渡的脚步移动,头微微偏着,下巴的角度没有变化。林渡走到门口,手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。木门是实的,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倒角,摸上去有一点圆润。他把门扇往里推,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暖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在他的鞋面上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合页转动的声音拖了一拍,然后门缝合拢,室内外的光线被重新切断。
他站在六楼走廊里。木纹地砖,暖黄壁灯,墙上的航拍画。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关着。他往防火门的方向走。经过那幅画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画框的边缘。金属边框上有一层很薄的灰,玻璃面反着灯光。他继续走。走到防火门前,手搭在门把手上,往下按。锁舌滑出来,门开了。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和身后的暖黄光交错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侧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拢。冷白灯光从头顶泻下来,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
沈七站在五楼拐角处。她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头微微仰着,看着楼梯间上方的方向。听到防火门的声音,她转过头来。她的视线落在林渡的脸上,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回脸上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尾音有一点点收紧。
林渡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手垂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指自然弯曲着,掌心里的浅白印子已经消了,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碰到了那张“源”字地图的折痕。
“他让我签。”林渡说,“同意书。签名栏里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。”
沈七没有接话。她看着他,嘴唇抿了一瞬,又松开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倒计时界面上,数字还在跳。二十二小时出头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“B1和B2的倒计时还在跑。”她说,“他让你签,说明他不急。他觉得你会回去。”
林渡从她身边走过,往楼下走。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交错着。沈七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,经过五楼、四楼、三楼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林渡推开防火门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往301的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,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。经过电梯口,电梯门关着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开门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,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到林渡进来,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,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,放在膝盖上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,他用手掌按了一下,把它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