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楼到六楼的楼梯间。
林渡走到防火门前。门是白色的铁皮门,门板表面没有任何标志,没有告示,没有编号,和下面几层楼梯间的防火门材质相同,但颜色偏白,比下面的门新一些。他站在门前,手垂在身侧,没有立刻推门。身后传来沈七的声音。
“颜色变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沈七站在五楼拐角处,身体没有跨过楼梯间的门槛,头微微仰着,看着门框上方大约一米高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,灰白色水泥墙面,空白的。但她的视线定在那里,眼珠从左到右缓慢地移过去,像是在阅读什么东西。
“什么颜色。”
“我刚看见它是深红的。”沈七的声音低了一点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。“现在变成浅黄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嘴唇抿了一瞬又松开。“有人在我刚才抬头的时候把权限解了。那个人知道我要看。”
林渡转回头,面对防火门。他把右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把手是凉的,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镀层,摸上去很滑。他往下按,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,门开了。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,很短,没有锁,没有警报,没有任何电子提示音。门板向内打开,六楼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。暖黄色的光,比楼梯间的冷白灯管暖很多,光线里带着一种黄昏的质感。他侧身进去。身后的防火门在他离开手之后缓缓合拢,门板扣进扣槽。沈七站在五楼没有动,她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着他消失在那扇门后面。
六楼走廊。
地面铺的是浅色木纹地砖,和一楼大厅一样,砖面有细腻的木纹肌理,脚踩上去比楼下的白瓷砖更软。顶棚嵌着一排暖光灯泡,光线偏黄,不刺眼,照在墙面上形成很淡的暖色光晕。墙壁上挂着一幅画,金属边框,画的是仁和医院的正面航拍图,灰色的楼体从上方俯瞰是一栋标准的矩形建筑,楼顶的水箱和通风管道排列整齐。走廊大约十米长,从防火门到尽头的木门,中间没有别的门,两侧墙面空着,没有病房门牌,没有消防栓,没有指示牌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。门板是深棕色的,实木材质,表面有很细的木质纹理。门牌是黄铜色的,长方形,铆钉固定在门板中上方。牌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院长办公室”。字体是宋体,刻痕很深,铜面有一层很薄的氧化光泽。门缝里透出暖光,门是虚掩着的,左边的门扇和门框之间有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隙。
林渡走到双开木门前。他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。门缝里的光从那条窄缝里漫出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他伸出手,手指搭在左边门扇的边缘,往里推。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,门扇向内打开,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
办公室大约二十平米。正对门口是一张深色办公桌,桌面上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。台灯的光是暖白色的,聚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亮区,桌面的边缘和房间的角落沉在阴影里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打领带,衬衫的领口敞开着。他坐在办公椅上,背靠着椅背,右手拿着一支钢笔,笔尖停在桌面上的一页纸上。他抬起头。
林渡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两人的脸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眼距,同样的鼻梁弧度,同样下巴中央一道浅浅的沟。嘴唇的厚度相同,眉弓的高度相同,耳朵的轮廓相同,连额角那道很浅的发际线弧度都一样。只是对方的头发比林渡的短一寸,理得很整齐,发尾修剪得利落。眼角多了两道很浅的纹,从外眼角向外延伸,不长,但在台灯的光下能看到皮肤的折痕。对方的皮肤比林渡的稍白一些,没有日晒的痕迹,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出过门。
两人隔着房间对望了五秒。五秒里谁都没有动。林渡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门框外侧,一只脚在门框内侧。他的右手还搭在左边门扇的边缘,手指扣着木门的边沿。办公桌后面那个人坐在椅子里,右手握着钢笔,笔尖压在纸面上,左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自然弯曲着。他率先开口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。音色和林渡自己的声音很像,但频率略低一点,像是同一个人感冒之后的声音。每个字的音量一致,语调平,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,像是念出来的。
林渡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。他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,落在办公桌上。台灯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。文件夹是深蓝色的硬壳,翻到最后一页,纸面朝上。那一页是登记簿最后一页的复印件,表格的线条和文字都清晰可辨。他的那一行在表格靠下的位置,姓名栏里“林渡”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,圈了三道,线条交叉在一起,墨水洇开了一点点。诊断栏和出院时间栏也印在纸面上,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。文件夹旁边,台灯底座附近,放着一张3寸照片。彩色打印的,相纸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泽。照片上是林渡穿着便服从院门走进来的画面,角度是从岗亭内部向外看。画面里他的侧脸清晰可辨,身后是和仁医院门口的梧桐树。拍照的位置在岗亭里面,镜头对着院门的方向。老刘的岗亭里有摄像头。
林渡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,重新落在办公桌后面那张脸上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嘴角的位置是平的,眼周的肌肉松着,眉毛没有皱也没有抬。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房间里对视着。台灯的光从桌面上升起来,照在两人的下巴和颧骨上,把两张脸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。走廊里的暖光从门口涌进来,落在林渡的后背上,在地板上投下他的影子。影子的前端延伸到办公桌的桌腿旁边。
那个人把钢笔从纸面上拿起来,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划痕声。他把钢笔搁在桌面上,笔杆横着放,和文件夹的边缘平行。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门开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