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林渡一手撑着吊顶边缘。
他的右脚已经踩上了中间床的床沿,膝盖弯曲着,身体的重心往前倾,另一只手抓着铝扣板的边框。吊顶夹层里的冷空气从洞口涌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。他正准备把自己拉上去。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沈七的手指掐进他腕关节上方的皮肤,五根手指收得很紧,指甲的边缘压出几个浅浅的月牙。她的力气不小,林渡的手停在吊顶边缘,没有继续往上撑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林渡松开手,落回地面。床垫弹簧在脚下弹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面朝她。沈七把手机举到他面前,屏幕亮着,倒计时界面停在最上面。数字还在跳,二十三小时零几分,秒位每秒减一。
“B1那些人还有时间。”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,指腹压着塑料壳的接缝处。“陈姐在B2。我们连B2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里面有多少间房,有没有守卫,入口的具体位置,控制室地板底下的通道走向——全是空白。如果你先去B1救人,从管道爬下去,打开十二间病房的门,把十二个人一个一个从管道里弄上来。十二个人,有走不稳的,有意识不清的,有光着脚的。管道内径五十五厘米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来回十二趟,就算顺利也要几个小时。”她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,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黑洞。“等我们弄完,再去找陈姐。那时候她在B2已经待了多久?清除程序在B1结束之后会往B2转移,优先处理B2的存量。等我们回来,她可能已经没了。”
林渡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下巴上,她的瞳孔里有一条很细的白色反光带。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屏幕上的数字。二十三小时零几分钟。不到一天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沈七把手机锁屏,塞回口袋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视线落在他眼睛上。“你去找院长。”她说,“打掉源头,B1和B2的系统同时停。这是最快的方式。”她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,手指穿过吊顶的洞口指向楼上。“六楼那个办公室,是整个医院系统的主控节点。如果院长在那里,他手里的权限可以停止B1的清除程序,也可以打开B2的门。你走通风管道下去救十二个人需要几个小时,但你在六楼按一个键只需要三秒。”
林渡沉默了两秒。他站在床垫上,膝盖微微弯曲,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移了一次。他把手从吊顶边缘收回来,垂在身体侧面。指尖还留着铝扣板的金属凉意。
“院长办公室在哪。”
“六楼。”沈七说。
“电梯没有六楼的按键。”
“六楼按键是封死的。”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领子竖起来,遮住脖子。“五楼到六楼的防火门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是红色的。”
林渡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户,探出头往上看。住院部大楼的外墙在晨光里是灰色的,六楼的外墙窗户排列在墙面最上方,和五楼的窗户间距相同,但六楼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着,严丝合缝。从三楼这个角度往上看,六楼像是被罩了一层黑色的膜,和下面五层楼拉开了明显的色差。他把头缩回来,关上窗户。窗框滑轮卡进锁槽。
沈七走到他身边。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,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晨光。“我进不去那扇门。”她说,“我能走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拐角,但红色的防火门挡在那里,我一靠近就会被弹开。上次我试过,撞在手腕上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你能推开。你推得开所有的门。”
林渡站在窗前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,还有那张“源”字地图的折痕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“进去之后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七说,“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颜色的规则等着你。可能是红色的,可能是黄色的,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。我只能告诉你那扇门是红色的,对你可能是灰色。”
林渡转过身,面朝房间。他的视线从窗台上的灰尘移到老张坐着的靠门床边,又移到天花板上的那个黑洞。黑洞边缘的铝扣板还翻开着,龙骨露在外面,吊顶夹层里的灰尘在灯光下浮游。他看了那个洞口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朝病房门口走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脚步不急,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。他经过中间床,经过床头柜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沈七跟了两步。“不去B1了?”
林渡在门口停了一步。他没有回头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门板上的白色涂料在灯光下反着哑光。“打源头。”他说,“先找院长。”
他把门把手按下去,门开了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,光照在他脸上,一亮一暗地交替。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声还在响,从远处传来,轮子碾过地砖的节奏比之前更密了。他跨出门框,走进走廊。沈七站在301房间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老张从靠门床边站起来,布袋还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了沈七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走廊里,林渡往楼梯间的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,鞋头朝着楼梯间的方向。他没有停。经过电梯口,电梯门关着,楼层数字停在1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他没有停。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,他把门推开。声控灯亮了,冷白色的光从楼梯间里涌出来。他侧身进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楼上,五楼到六楼的楼梯拐角处,那扇防火门关着。门板的颜色和楼下几层的防火门不同,漆了一层暗红色的亮漆,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反着一层很淡的光泽。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门板表面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“禁止通行”的牌子,没有“设备维护”的告示。就是一扇红色的门,关着,立在那里。
林渡站在楼梯间里,抬头看着那扇红色的门的方向。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,电流声持续着。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。他又上了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