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林渡站到中间床的床垫上。
弹簧床垫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身体的重心往前倾,他伸手顶住天花板吊顶的铝扣板。指尖按在方板的边缘,往上用力。铝扣板向上翻起,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弹响,板子的一边脱离龙骨,翘起大约十厘米的缝隙。他把手指伸进缝里,整块板向上推开,露出上面灰扑扑的空间。吊顶和楼板之间的夹层,高度大约一米二,积着一层很厚的灰,蜘蛛网挂在角落里,灰尘在灯光下浮游。他双手撑住夹层的边缘,手臂用力,把自己拉了上去。
蹲在吊顶上面,头顶就是三楼的楼板底面,裸露的水泥面,表面粗糙,有几道浇铸时留下的接缝。他微微低头才能保持平衡,膝盖弯曲着,脚踩在吊顶骨架的横梁上。右手边一条银灰色通风管道横向穿过,直径大约六十厘米,金属外壁覆着一层灰,表面有蛛网缠绕在管道的接缝处和法兰盘的螺栓上。
他蹲着挪到通风管道旁边。膝盖在横梁上移动的时候,吊顶板在下面发出轻微的共振声。他用指关节敲了两下管壁。金属空响,声音在管道内部传了一瞬。鉴定术触发。
管道走向:东西向·东端:楼梯间方向·西端:北侧外墙方向·分支接口:向下三处(B1走廊顶部·B1病房区·B1控制室)。
信息末尾还有一行。管道内径:55cm·承重上限:80kg·当前结构状态:部分锈蚀。
他看着“部分锈蚀”四个字。伸出手指捏了一下管壁外侧,指腹沾了一层铁锈色的粉末,很细,在指尖上抹开之后变成一道橙褐色的痕迹。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蹭掉粉末。管道内径五十五厘米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,肩膀不能太宽,手臂不能完全张开。承重上限八十公斤,他的体重加上可能带的工具,接近这个数值。管壁部分锈蚀,有些位置的金属厚度可能已经减薄了。
他从吊顶边缘探出头朝下看。沈七站在下面的床垫上,仰着头,一只手扶着床沿保持平衡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屏幕的照明模式打开着,白光照亮了天花板夹层的黑洞边缘。老张坐在靠门床上,布袋放在膝盖上,看着他们。
“能到B1。”林渡说。
沈七在下面仰头。“几成把握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能进去。”
他跳回地面。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鞋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。头发和肩膀上全是灰,白色的水泥粉末嵌在布料纹理里。他拍了一下肩膀,掉下来一层细粉,在灯光下飘了一瞬才落下去。老张坐在床边,全程看着,肩膀绷着。他开口了。
“我呢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“你留在地面。”
老张站起来。布袋从他膝盖上滑下来,落在床单上,拉链头磕在床沿的金属边框上,发出一声短响。他站直了,比林渡矮半个头,但肩膀往后打开,脊椎挺着。“我不留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“地面也需要有人接应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们从B1带人出来,需要有人在地面开北侧那扇消防门。那扇门从外面锁着,只有地面的人能打开。我们下去之后,如果门被锁住,十二个人出不来。你在地面,我们才有出口。”
老张站在床边,嘴唇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把布袋从床单上拿起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坐回床沿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张开。
林渡转向沈七。“你和我进去。你能在管道里看到规则。哪些接口是禁入的,哪些是安全的,你告诉我。”
沈七抬头看着天花板那个方形的黑洞。铝扣板翻起来的那一块悬在空中,边缘的龙骨露在外面,黑色的洞口正对着她的头顶。她看着那个洞口,嘴唇抿了一下。“管道里也有规则。”
林渡点头。“每一条管线、每一个接口都有颜色。我们进去之后,你就是导航。”
沈七沉默了两秒。她把手机从照明模式切回正常,屏幕暗下来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白色备用机,调到照明模式,放在床单上。白色的LED灯在床单上投下一个圆形光斑。她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穿着里面的深色长袖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紧,发尾收进衣领里。
她从床上拿起那部白色手机,走到中间床的床垫旁边。林渡已经站在床垫上了,身体的重心往前倾,手撑着夹层的边缘。沈七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,白光照亮了黑洞边缘的灰尘。灰尘在光柱里浮游着,像一层很细的雾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林渡双手撑住夹层边缘,手臂用力,把自己拉了上去。蹲在吊顶上面,他回头伸手,沈七把手机递给他,然后双手抓住夹层的边缘,脚蹬在床垫上,身体往上撑。她比林渡轻,上来的速度快一些,膝盖落在横梁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两个人在吊顶夹层里蹲着,头顶是水泥楼板,脚下是吊顶骨架,中间是一米二高的灰空间。通风管道在他们右手边,银灰色的外壁在手机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。
林渡把手机还给沈七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黑色手机,调到照明模式,两束白光在夹层里交汇。她侧身蹲在管道旁边,视线沿着管道表面移动。目光从管道与法兰盘的接缝处移到管道中段的弯头,又移到远处渐渐变细的末端。她的眼珠在动,从左到右,从近到远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管道表面没有红色的接口。”她说,“全是黄色和灰色。黄色是限制型,可以碰,但会有阻力。灰色是无效规则,完全不用管。弯头那里有一圈黄色光,过弯的时候会紧一点,但能过。”
林渡点头。“我从前面爬,你在后面。过弯的时候你告诉我。”
沈七把黑色手机的照明模式打开,光柱贴着管道内壁照进去。林渡侧身趴下,两只手抓住管道法兰盘的边缘,头先伸进去。管壁内侧比外侧更粗糙,铁锈剥落的地方露出深灰色的金属底,有些位置的锈层已经被踩平了,表面光滑一些。他侧着身体往里挪,肩膀贴着管壁,手臂往前伸,手指扣住管道接缝的凹槽。
身后传来沈七的动静。她跟着爬进来,手机的光柱从他背后照过来,照亮了管道内壁的锈迹和积灰。两个人在管道里一前一后,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。林渡往前爬,手掌和膝盖交替移动。管道内壁的灰尘被他蹭掉,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他每爬一段就停下来,用手指敲一下管壁,确认管道的位置和分支接口的方向。前面有一个分支接口,从管道底部向下伸出,接向B1的方向。他侧头看了一眼分支的管口,管口边缘的法兰盘上有几个螺栓,锈得发黑。他继续往前爬。身后沈七的光柱一直跟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