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走廊尽头的山墙,林渡站在墙前。
这是一面实心混凝土墙,灰色抹面,表面平整,没有任何门窗或开口。墙面上的涂料刷得很均匀,边角处能看到几道很浅的抹刀痕迹,是施工时留下的。他把右手手掌完全贴在墙面上,指尖微凉,掌心的皮肤和水泥涂层之间没有空气层,触感很实。
鉴定术触发。信息涌入的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一整面墙的结构数据压进脑子里,他闭了一下眼才处理完。
结构类型:现浇钢筋混凝土。承重等级:A级。墙体厚度:35cm。结构完整性:完好。弱点位点:3处。
他继续读取。弱点1:东侧承重柱底部(距地面1.2米处·钢筋保护层减薄)。弱点2:北侧后墙新填缝区(水泥凝固度68%·未达设计强度)。弱点3:一楼大厅地面中心点(下方为设备层·结构断面削弱)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三点按顺序记了一遍。第一处弱点在东侧,一楼走廊尽头,承重柱的底部,钢筋外面的混凝土保护层比设计厚度薄了一截,受力能力打了折扣。第二处弱点在北侧后墙,就是昨天晚上被封死的那个缺口,新砌的红砖和原来墙体之间的接缝,水泥还没干透,凝固度只有68%,不到设计强度的三分之二,那是整栋楼现在最薄的地方。第三处弱点在一楼大厅地面的中心点,地面下方是设备层,楼板的断面在那里被削弱过,承载力比周围低。
他在脑子里把第三个位置刻得最清楚。一楼大厅地面中心点。如果不炸墙,这个弱点或许还有别的用法。他睁开眼。
北侧后墙新填缝。就是昨天夜里被封死的那个缺口。水泥没干透,凝固度68%。那是整栋楼现在最薄的地方。如果把定向爆破装置贴在那条接缝上,用不了多少药量就能把新砌的砖墙推倒,重新打开那个缺口。但爆炸的冲击波会向下传导,震松楼板下方的结构。楼板下方是B1。
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。手掌从墙面脱离的时候,掌心有一层很薄的灰,白色的,水泥粉末嵌在指纹的纹路里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,手指自然弯曲着,指尖还在发凉。
沈七站在他旁边大约两步的位置。她看着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的动作,看着他的手指在身侧垂下去,又看着他的视线从墙面移到地面。她开口了。
“你能炸开它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。林渡看着那面墙。灰色抹面,平整,没有任何缝隙。他的目光从墙面移到地面,又从地面移到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的方向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“但爆破点在B1正上方。”
他转过身面对沈七。走廊的灯管在他们头顶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,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亮一暗地交替。沈七站在暗处,灯光打在她肩膀的一侧。
“地下的十二个人会被埋在里面。”
沈七站在原地没有动。她看着林渡的眼睛,看了几秒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墙面下方大约一尺的位置,那里是踢脚线的边缘,水泥涂料和地砖的接缝处。过了几秒,她才开口。
“你不能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渡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刚才贴墙的手掌心还留着水泥墙面的凉意,掌纹里嵌着那层薄灰。他把手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来,插进口袋。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白色手机,塑料壳贴着布料,有一点温热。
“爆破会把B1顶上的结构震松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。“那十二个人现在的清除进度是92%。他们坐在床边,有的在叠毛巾,有的在看天花板,有的在拍膝盖。他们不会躲。落下来的水泥和钢筋会直接砸在他们身上。”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“那只剩一条路了。从里面走。”
他转身往301的方向走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脚步不急。沈七跟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,她的拖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摩擦声比他轻一些。走廊里的灯管在他们头顶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,鞋底那片暗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他走过护士站,没有停。走到301门口,推开门,房间里灯关着,老张坐在靠门床边,布袋抱在怀里,看到他们回来,肩膀松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沈七跟着他走进来,关上门。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从里面走是什么意思。”
林渡没有停步。他走到靠窗床边,坐下来,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,放在膝盖上,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,铅灰在折痕处磨掉了一些,露出纸面底下的纤维。
“既然门关了。”他说,“我走天花板。吊顶上面有通风管道。”
沈七站在中间床的床尾,视线落在他膝盖上的地图上。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,穿着里面的深色长袖衫。她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林渡手里的那张图。
“通风管道的走向我画过。”她说,“B1走廊顶部有一条主管道,从楼梯间方向穿过去,分支向下接入B1病房区。管径大概五十五厘米,一个人能爬过去。但管道内壁有锈蚀,承重上限八十公斤。你过去的时候不能带太多东西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区域。牛皮纸的边角有一点卷,他用拇指按了一下,把它压平。他想起第79集里的内容——吊顶通风管道,沈七爬上去用手指敲管壁,管道走向东西向,分支向下连接B1通风口。他合上地图,折好,塞回外套内侧口袋。
“今晚十一点。”他说。
沈七点了一下头。老张从靠门床边站起来,把布袋从怀里放到枕头旁边,拉链头朝外,手指在拉链上按了一下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天色还暗着,晨光才刚起来,院门口的三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,车顶上一层灰白色的薄光。北侧后墙的新砖墙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深灰色的轮廓,水泥接缝的表面泛着一层潮湿的暗光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
“我留在地面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“你们下去的时候,我在北侧消防门那边等着。你们把人带出来,我从外面接应。”
林渡看了他一眼。老张站在窗边,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,肩膀往后打开,站得很直。林渡点了一下头。
沈七从床沿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老张并排站着。她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区,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渡。“吊顶上面有摄像头。”她说,“走廊的吊顶夹层里,每隔三米有一个感应器。你爬管道的时候,感应器会亮。我需要你每过两个分支接口给我发一次信号。我在这边盯着B1铁门上的颜色变化,有异常我立刻通知你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闭上眼。走廊里推车轮子的声音还在响,从远处传来,轮子碾过地砖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。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碰到了口袋边缘。白色手机贴着布料,地图的边角硌着指腹。他闭上眼。今晚十一点。通风管道。B1。B2。十二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