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，林渡和沈七往下跑。
沈七的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，发出急促的啪啪声，鞋底和台阶之间来不及贴合，每一次踩下去都带着空响。林渡两步并一步跨，手掌撑着水泥墙面保持平衡，指尖蹭过粗糙的涂料面，留下几道灰色的擦痕。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依次亮起，又在身后依次灭下去。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沈七的拖鞋滑了一下，脚踝歪了半寸，她伸手抓住扶手，铁管上锈迹蹭了她一手掌，她没停，继续往下跑。
B1铁门前，两个人停住了。
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。打印机打印出来的，边缘裁得很整齐，四个角用透明胶固定，没有气泡。纸上的黑体字很清楚——“B1区域·今日维护·严禁进入”。门的锁换了。原来的圆形旋转把手拆掉了，锁孔的位置嵌着一块黑色的电子密码锁面板，数字键亮着蓝色背光，按键表面覆着一层很薄的塑料膜，还没有撕掉。面板上方有一个小型的读卡区，圆形的感应线圈嵌在塑料壳下面，边缘亮着一圈暗红色的指示灯。
沈七站在铁门前，视线落在门板上方大约一米高的位置。那里什么也没有，灰色水泥墙面，和之前一样，空白的。但她的目光定住了，眼珠从左到右缓慢地移过去，像是在阅读什么东西。嘴唇微微张开，又合上。
“字变了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，每个字之间都带着一点喘。“之前是橘红，现在是正红。比昨天深了一级。”
林渡伸手触到门板边缘的金属框。不锈钢材质，表面有一层拉丝纹路，指腹贴着纹路滑动的时候能感到细微的凹凸。鉴定术触发。
锁具类型：电子密码锁。制造商：和仁科技。授权名单：院长、清理组领队×3。陈萍：无授权记录。锁定状态：强制封锁。
他的手从金属框上收回来。手指在身侧垂着，指腹上留着一层很薄的金属凉意。
“陈姐的名字不在授权名单上了。”
沈七把视线从门板上方收回来，看着林渡。“她被除权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但说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，嘴角的边缘往下压了一瞬。
林渡站在铁门前，看着那块电子密码锁面板。数字键的蓝色背光在灰色墙面的衬托下很显眼，按键排列整齐，数字之间的间距均匀。他把手伸向面板，指尖停在按键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，没有按下去。“她把手机带进去了。清理组的人搜身不会让她带进去。手机可能掉在走廊里了，也可能被清理组收走了。”
沈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震动的时间比平时长，那种连续两下的震感，是短信提示，不是来电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通知栏里显示一条新消息，发件人：陈萍。
她把手机举到面前。短信只有一行字。“我没事。B2。别下来找我。你们还有二十六小时。”
林渡凑过来看屏幕。他的视线落在那一行字上，停了三秒，然后移到了屏幕顶部的时间戳。时间戳显示这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的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看着沈七。他没有说“她没事”，他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“她怎么发的。”
沈七怔了一下。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，没有按下去，也没有锁屏。“她两只鞋都掉在走廊上了。”林渡的声音很平，语速比平时慢，“清理组把她架走之前，她会来得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吗。就算来得及，她两只手被架着，怎么打字。而且这条短信的时间戳是十分钟前，那时候她已经被架走超过十五分钟了。发这条短信的人，用的是她的手机，在B2里面发的。”
沈七看着那条短信。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一直没有放下来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蓝白色的，照出她瞳孔的轮廓。她的睫毛动了一下，又动了一下。
“这条短信不是陈姐发的。”林渡说，“是拿走她手机的人发的。”
沈七把手机锁屏，塞回外套口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铁门上那张白色打印纸。纸的边缘被透明胶固定在门板上，纸面平整，没有一丝褶皱。她伸出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，指尖压在“严禁进入”的“严”字上，按了一下，松开，纸面上留下一个很浅的指纹印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她在B2。”沈七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确认。
林渡站在铁门前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视线从电子密码锁面板移到铁门上方的灰色墙面，那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想起陈萍在配电间里弯腰撑着膝盖的样子，想起她手里的杯子，想起她说“我爸在B2”的时候把脸转过去的动作，想起她昨晚在走廊里说“现在走，还来得及”之后推门出去的那一下。她在B2。清理组把她从护士站架走，经过走廊，经过楼梯间，经过B1，送到B2。她父亲的旁边。
走廊楼上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，很多轮子同时滚动，从五楼的方向，从四楼的方向，往B1的方向汇聚。轮子碾过地砖的摩擦声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近。铁门后面的走廊里没有声音，冷白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很细的亮线，很均匀，没有闪烁。
林渡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，面朝铁门。沈七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。楼梯间里很安静，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，冷白色的光从上面泻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，朝着铁门的方向。
“二十六小时。”沈七说。她的声音很平，但尾音有一点紧。“她说二十六小时。不管是谁发的，这个数字是真的。主机倒计时还在跑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机，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屏幕上只有两个联系人——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陈姐被送进B2了。她的手机在B2的人手里。铁门换了电子锁。回三楼。”发送。沈七的口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提示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回复，只是把手机塞回去。
两个人转身往楼上走。沈七的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湿闷的声响，林渡的鞋底踩在台阶边缘，一步一步往上。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依次亮起，在他们身后依次灭下去。到三楼的时候，林渡推开防火门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推车轮子的声音还在响，从走廊深处传来，轮子碾过地砖的节奏很急。他往301的方向走，经过护士站，台面上那两只鞋还并排放着，鞋底那片暗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他走过护士站，没有停。沈七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推开301的门，走进去。老张坐在靠门床边，布袋抱在怀里，看到他们回来，肩膀松了一下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，坐下来。床垫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源”字地图，放在膝盖上，展开。牛皮纸的折痕很深，铅灰在折痕处磨掉了一些，露出纸面底下的纤维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形状的B2空白区域，看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