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清晨六点。
天刚亮,窗外是灰色的晨光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淡,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光,还没有温度。老张的呼吸声很匀,从靠门床边传过来,节奏稳定。沈七面朝墙壁躺着,被子拉到肩膀,肩胛骨的线条松着,还没有醒。林渡也躺着,但眼皮是薄的,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。
整栋楼的扬声器同时响了。
“呲”的一声电流底噪,很短,然后声音从天花板角落那个灰色的圆形面罩里压下来。沙哑,慢速,比昨天更慢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,像是一盘磁带被调慢了转速。
“所有出口已关闭。”
停顿。两秒。电流底噪在停顿里嗡嗡地响。
“所有‘七日病人’提前转移至B1。”
停顿。更长。声音低了一度。
“林渡,你现在出不去也救不了。”
扬声器断了。最后一声“呲”响消失在铝扣板后面。整栋楼安静了一瞬,然后走廊里开始有声音——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摩擦声,很多轮子,很多方向,从楼上、从楼下、从走廊两头同时涌过来,像是一群什么东西在同时移动。
林渡从床上坐起来。他赤脚踩在地砖上,凉意从脚底透上来。他快步走到自己床边的窗口,手指捏住窗帘边缘拉开。楼下的院区在灰色的晨光里很静。住院部正门的大铁栅栏上挂了三条新铁链,每一条都有大拇指粗,铁链的金属表面还没有氧化,反着灰蓝色的冷光,锁头是新的,钢色很干净。三条铁链交叉穿过栅栏的竖条,把门缝彻底封死。铁栅栏后面,院门口的空地上,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,车灯全关,引擎盖没有热气,停了一整夜。他的视线从正门往北移。北侧后墙那个缺口,他前天翻出去的那道围墙缺口,被新红砖垒满了。砖缝里填的水泥还是深灰色的,表面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暗光,没有干透。砖墙的高度比原来的墙头高出两排砖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赶工砌上去的。
老张跟到窗边。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,挨着林渡的肩膀站定,视线往下看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张开了一条缝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把嘴合上了,喉结动了一回,又动了一回。他抬起右手,指关节抵在窗玻璃上,点了两下,像是想确认玻璃是不是也被封住了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沈七从门外冲进来,推开301的门时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倍,头发散着,没有扎。
“陈姐被带走了。”她的声音不稳,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,像是喘着气在说话。“清理组,直接从护士站架走的。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架着她往楼梯间走,她脚上的鞋掉了一只,另一只后来也掉了。”
林渡转身就往外跑。
他赤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,脚底和砖面之间的摩擦声很急促。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一闪一闪,有一根灯管在频闪,亮灭交替的节奏越来越快。他跑到护士站。台面上的文件夹翻开了一半,中间那页被折了角,旁边一支圆珠笔滚到了台面边缘,笔帽歪着,没有盖上。台面后面的椅子空了,椅背朝着墙,椅面上留着一层很薄的体温余温的凹痕。走廊拐角的地砖上有一只白色的护士鞋。鞋头朝着楼梯间的方向,鞋带散着,尼龙绳的末端垂在地砖缝里。他往前走了五米,地砖上还有另一只,鞋底朝上,翻了个面。两只鞋之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拖痕,白色的摩擦印记从护士站台面前一直延伸到楼梯间防火门的方向。拖痕的边缘不规则,有的地方窄,有的地方宽,像是有人在被拖拽的过程中脚底在地面上蹭出来的。他蹲下来,站在那两只鞋中间,弯腰捡起靠他最近的那只。鞋底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,颜色偏深,边缘已经干了,嵌在鞋底花纹的缝隙里。他认得这块暗红色。昨晚在休息室里,陈萍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时候,他低头看过她的鞋,鞋底边缘就有这样一小片暗红色,位置和现在这只鞋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鞋翻过来,鞋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把鞋放下来,走到另一只鞋旁边,把它也捡起来。两只鞋并排放到护士站台面上,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,鞋跟对齐。鞋面上的白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灰色。
沈七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。她的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,但肩膀还微微耸着。她看着台面上那两只鞋,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楼梯间的方向。
“他们把她带去哪了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的视线从台面上的鞋移到楼梯间的防火门。门关着,门板上的“禁止通行·设备维护”字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看着那扇门,过了几秒,开口了。
“B2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落得很实。他转过身,面朝楼梯间的方向,往防火门走了两步。沈七跟在他身后。走廊里又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,这次从楼上,从四楼、五楼的方向,轮子碾过地砖的摩擦声越来越密集。有人在转移病人,所有“七日病人”提前转移至B1。整层楼开始有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两头往中间汇聚。他站在楼梯间防火门前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是凉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。护士站的灯还亮着,台面上那两只鞋安静地并排放着,鞋底那片暗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他把门把手按下去。门开了,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。冷白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