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扬声器关闭后的第三分钟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灯管里的电流声成了唯一的底噪,细细的,像一根绷紧的线。老张的呼吸声从靠门床边传过来,不太匀,吸气的时候鼻翼里有轻微的哨音,呼气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声很短的卡顿。他的呼吸节奏乱了,但他没有动,面朝墙壁躺着,被子拉到肩膀。沈七坐在中间床的床沿上,手机放在膝盖上,屏幕暗着。她的视线落在林渡的背上。
林渡站在窗边,背对着房间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自然弯曲着,没有插进口袋。窗外是住院部北侧的地面,三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路灯还没有亮。天色在暗下来,天边的云层变成灰蓝色,太阳已经落到那栋矮楼后面去了,光从楼顶的轮廓线上漫过来,很淡。
沈七开口了。
“你要去吗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。林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看着那三辆黑色轿车的车顶,车顶的反光已经暗了,看不到引擎盖上的热气。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偏过头看了一眼沈七的方向,但没有转身。
沈七继续说。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。“如果你去了,你会在B2里看到‘你自己’。一个被清除了意识的空壳,等着被灌进去‘院长’。他会用你的脸站起来,用你的手做事情,用你的记忆假装你是林渡。”
林渡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很平静。眉头没有皱,嘴角没有绷,眼周的肌肉是松的。他看着沈七,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,停了一秒,两秒。
“我不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。“他说的‘完美版本’就是把所有人变成他自己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我进去了,还是我吗。”
沈七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膝盖上的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,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。她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三十小时后呢。地下十二个人怎么办。”
林渡从窗边走到靠窗的床边。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外套,灰色的,叠成方块,拉链朝上。他拿起外套,抖了一下,把外套穿在身上。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,他停了一下,然后把拉链拉到最高。他转过头,视线越过沈七,落在靠门那张床上。
“三十小时后我下去。地下十二个人,我带出来。一个都不留给他。”
沈七没有接话。她把床单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,锁屏,塞回外套口袋。她从床沿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,路灯还没有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,三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光,是路灯杆上那盏感应灯刚亮起来的余光反射。
林渡转身,面朝老张的方向。老张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。他的双脚踩在地砖上,脚趾微微蜷着,拖鞋摆在床沿下面没有穿。他的视线落在林渡脸上,嘴唇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。他站起来。他比林渡矮半个头,肩膀窄一些,站直的时候肩膀往后打开,脊椎挺着。他的手伸到床头柜上,拿起那个布袋,拉链还开着,相框的边角从布料下面露出来。他把相框往袋子里面推了推,拉上拉链,拉链头在轨道上滑过,发出干燥的一声响。他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老伴在家等我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低,比平时慢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。“她腿不好,我出院了回去照顾她。我那张照片,她身后那扇门,我回去要问她。”他顿了一下,眼睛看着林渡。“我跟你走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
沈七从窗边走回来。她从病号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那张写着“源”字的第三张地图,牛皮纸折成四折,边角有一点点卷。她把地图递到林渡面前。“B2入口在B1控制室地板下。你下去的时候我留在B1控制室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实,“我能看见规则的变化。B1的管道我看得到,B2的边界我看得到。你下去之后,每五分钟给我发一次信号。没有信号,我就下来找你。”
林渡接过地图。牛皮纸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纹理,折痕压得很深。他把地图折好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和白色手机、那张打印纸挤在一起。他拉上拉链,手掌在口袋外侧按了一下,确认地图不会滑出来。
三个人站在301病房里。林渡站在靠窗床边,外套拉链拉到最高,口袋里有地图、手机、打印纸、便签。沈七站在他旁边两步的位置,外套穿在身上,领子竖着,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部黑色手机。老张站在靠门床边,布袋放在床头柜上,拉链拉紧,相框在里面。他的灰色夹克拉链也拉到了胸口,手指在拉链头上捻了一下,又松开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。路灯已经亮了,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橘黄色的光带,落在地砖上,从窗台延伸到床脚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整层楼很安静。扬声器没有再响,天花板角落那个灰色的圆形面罩嵌在铝扣板里,安静地对着房间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下午四点零七分。距倒计时结束还有二十九个小时出头。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沈七,又看了一眼老张。
“今晚十一点。”他说。
沈七点了一下头。老张把布袋从床头柜上拿下来,放到枕头旁边,然后坐到床沿上,面朝房间。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张开,掌心压着裤子的布料。他的呼吸比刚才平了,胸腔起伏的幅度回到了正常的节奏。
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。床垫下陷。他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闭上眼。
窗外,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天光被夜色吞掉。路灯的光变得更亮了,橘黄色的光带从窗帘缝里铺进来,落在地砖上,一动不动。三十小时后,是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