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，下午三点三十分。
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发出“呲”的一声电流声。很短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下了播放键。然后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沙哑、慢速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一样，带着一种像是旧磁带转动的质感。
“林渡。”
两个字。停顿。
“或者叫你陈七。”
声音在整个301病房里回荡，从天花板落下来，撞在墙壁上，弹在地砖上。门外的走廊里也在同步播放着同样的声音，透过门缝挤进来，和房间里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前后错开的回响。整栋楼每一个扬声器都在说同一句话，三楼、五楼、一楼大厅、B1走廊、B2通风管道，同一个声音，同一段录音，在每一块铝扣板后面同时响起。
“你很有潜力。”
林渡站在窗边，面朝房间。老张从床上站起来，抬头看着天花板的角落，嘴唇张开着，下巴微微垂下去，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一条。沈七站在中间床的床尾，身体没有动，但两只手攥成了拳头，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林渡的脸上，又移回去。
扬声器继续。“你和我一样。规则对你无效。”
停顿。两秒。电流的底噪在停顿里嗡嗡地响着。
“你和那些‘病人’不一样。你不需要被清除。”
林渡站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视线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面罩上移开，落在对面墙壁上。墙壁是白色的，乳胶漆表面很平，没有任何装饰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抬起头，对着那个灰色的圆形面罩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很清楚。扬声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待这句话，或者在确认他开口了。
“你不需要做任何事。”扬声器回答，“你只需要同意。然后所有规则都会为你服务。”
声音低了一点。音量没有变，但语调降了半个调，听起来更近了。
“加入我。你可以成为‘完美版本’的一部分。”停顿，“比B1那些人更高级。”
沈七的拳头松开了。她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，手指碰到了那部黑色手机的边缘。她没有掏出来，只是握着。老张站在靠门床边，两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，拖鞋还摆在床沿下面。他的呼吸声很重，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扬声器里的声音又低了半度。“你有三十个小时想清楚。明天下午三点，如果你来找我，你是合伙人。”
停顿。然后一声很轻的笑。笑声很短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带着沙哑的尾音，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擦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不来——你和B1那些人一样，是原料。”
声音断了。扬声器里传来最后一声“呲”响，电流底噪消失。整栋楼安静了。走廊里的回声也散了，只剩下天花板灯管的嗡嗡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沈七走到窗边，手指捏住窗帘边缘拉开一条缝。她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的北侧地面，三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，并排停着，车身黑色。但中间那辆的车门关了。引擎盖上的热气还在升腾，但车门关着，车窗关着，里面看不到人影。
“北侧那三辆黑车还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但中间那辆的车门关了。”
她把窗帘合上，转过身看着林渡。“他进来了。”
林渡站在房间中央，面朝窗户的方向。他听到沈七的话，但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帘的布料，米色的，垂在窗框两侧。病房里的灯管白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他的手指自然弯曲着，指腹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那他就在这栋楼里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像是刚确认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老张还站在靠门床边。他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，落在林渡身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回，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，带着颤音。“你……你听到了吗。”
林渡转过身，面朝老张。他站在扬声器下方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圆形面罩。面罩安静地嵌在铝扣板里，网眼很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那是扬声器。他把视线从面罩上移开，看着老张的眼睛。
“听到了。”
老张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床沿，身体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撑住床头柜边缘才稳住。床头柜上的相框被他碰得歪了，照片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斜了三十度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框，伸手把它摆正，手指在相框玻璃面上按了一下。
沈七站在窗边，看着林渡。她的右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握着那部黑色手机。“三十个小时。”她说，“明天下午三点。”
林渡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床头柜旁边，拉开抽屉，把里面剩下的东西检查了一遍。粉色卡片在口袋里，打印纸在口袋里，白色手机在外套内侧，备用机在枕头底下。他合上抽屉，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。床垫下陷。他躺下去，面朝天花板。
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老张坐回床上，把相框从床头柜上拿下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又放回去。他躺下去面朝墙壁，没有翻身，也没有说话。沈七站在窗边，过了一会儿，她也走回中间床，坐在床沿上，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。屏幕亮着，倒计时界面打开着。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。
林渡睁开眼，侧头看了一眼沈七的方向。她正盯着屏幕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是在无声地数什么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重新闭上眼。三十个小时。明天下午三点。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时间点排在一起，中间画了一条线。那条线上有很多节点。今晚的行动，B2入口，十二个人，轮椅，后墙缺口。他把这些节点一个一个按下去。在黑暗里，扬声器的面罩安安静静地嵌在头顶的铝扣板里，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