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，下午三点十分。
老张坐在床上，布袋摊开在床单上，拉链开着，相框的边角从布料下面露出来。他没有再收拾东西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，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圈。走廊外面很安静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推车轮子，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。清理组离开之后，整条走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声音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底噪和病房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沈七站在窗边。她靠在窗台旁边的墙壁上，一只手撑着窗沿，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她的视线原本落在楼下的院区里，但她的身体突然绷了一下。肩膀的线条从放松变成收紧，撑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弯曲。
“北侧外面来了三辆黑色轿车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停在院墙外面，没熄火。”
林渡从靠窗床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沈七让开半个位置，他站在她旁边，往外看。北侧的地面，住院部大楼的背面和围墙之间的那条窄路上，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。车身黑色，漆面反着路灯的橘黄色光，没有任何标识，车门关着，车窗关着。每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方都有一层极淡的热气在升腾，在路灯光下能看到空气扭曲的痕迹。到了至少五分钟了，发动机一直开着。
他抬起头，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301的门关着，门板上方有一条窄长的玻璃观察窗。从观察窗的位置看不到走廊，但他能想象那条走廊里的灯管——一半明一半暗，白炽灯的白光铺在地砖上。走廊尽头的摄像头，圆形的黑色镜头嵌在墙角的支架上，红色指示灯亮着。今天那个指示灯比平时亮了一倍。红色的光点比平时大了一圈，玻璃镜面里有一圈更亮的反光。有人把光圈调大了，整条走廊都在高精度拍摄中。
沈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是一条短信。她看完之后眉头皱紧了，眉心挤出一条很浅的竖纹。
“陈姐发的。”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渡，“普通短信，不是加密应用。”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。来自陈萍的号码。“院长的车十五分钟后到正门。快点。”
沈七锁了屏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“她不知道‘七’就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这条短信是发给‘林渡的床友’的。她知道我们在一起，但她不知道我就是那个‘七’。”
林渡站在窗边，视线从那三辆黑色轿车移到院门的方向。他看不到正门，但从三楼这个角度能看到院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。树冠在路灯上面，叶子被灯光照得发黄。梧桐树下面没有人。他的视线收回来，落在中间那辆黑色轿车上。
中间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开了。
一只灰色袖口的手从车门里伸出来。袖口的布料是深灰色的，毛呢质感，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走线。那只手搭在车门顶端的边框上，五指张开，指节弯曲，指尖扣着车门铁皮的边缘。手背上的皮肤偏白，有几道很浅的纹路，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。那只手停在那里，没有缩回去，也没有继续伸出来。像是在等什么时间。像是在确认什么信号。
沈七站在林渡旁边，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。她的视线也落在那个灰色袖口上。“他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气息擦过林渡的耳朵。“你阻止了老张的出院。清理组报上去了。他知道‘陈七’就是林渡了。”
林渡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那只搭在车门上的手，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，指关节叩在金属上，节奏很慢。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一寸，但没有回到车里，只是缩到了车门内侧的阴影里。
“他本来就认识我。”林渡说。他的声音很平。“第一天住院的时候，他就坐在岗亭里看到了我的脸。他让我走进去，让我住下来，让我出院，让我又住回来。他每一步都看到了。”
沈七没有接话。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还是陈萍那条短信。她把手机举在掌心里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“十五分钟。”她说，“他还有大约十分钟到正门。”
林渡从窗边退开半步，转过身面对房间。老张坐在床上，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。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窗边，又移回来。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，但他没有问。他的嘴唇抿着，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“今晚不能等了。”林渡说。
沈七看着他。“你要提前下去。”
“对。趁他还没进来，趁清理组的注意力还在正门。”他走到床头柜旁边，拉开抽屉，把粉色卡片和那张对折的打印纸塞进口袋。备用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放进外套内侧。那两张纸条叠在一起，边角贴着布料。他拉上拉链。
老张从床上站起来。“我呢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林渡说，“这间病房他们暂时不会动。老刘说了‘让他留’。他说的话，执行组会执行。”
老张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。他坐回床沿上，把布袋拉链拉上，放到枕头旁边。相框被他从布袋里掏出来，重新放在床头柜上，照片正对着床。照片里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笑得很舒展。
沈七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，然后拉开门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“走廊里没人。”她侧身出去，林渡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在走廊里往楼梯间的方向走，脚步很轻，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台面后面没有人，电脑屏幕黑着。经过电梯口，电梯门关着，楼层数字停在1。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，沈七推开门，声控灯亮了。
他们走下楼梯，到三楼楼梯间拐角处停下来。沈七靠在墙上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二分。距离陈萍短信里说的“十五分钟”还有大约八分钟。距离B1十二人的清除倒计时结束还有三十个小时。
“你还有三十个小时。”沈七说。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渡，倒计时的界面上，数字在跳。三十小时零四十一分，三十小时零四十分，三十小时零三十九分。
林渡站在楼梯间里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。三楼走廊的方向，灯光从防火门的门缝里透下来一条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掌张开，五指伸直，掌心有一层很薄的汗。他把手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楼上，正门的方向，那只灰色袖口的手从车门里伸出来了。他看不到，但他知道。他转身面向B1铁门的方向。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。他往楼梯下面走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