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上午。
老张换上了自己的灰色夹克,拉链还没拉,敞着怀,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圆领衫。他坐在床沿上,弯着腰绑鞋带。鞋带是棕色的,皮质的,鞋头磨得发白。他把右脚的鞋带系好,拉紧,又去系左脚。床头柜上那张粉色卡片扣着放在台面上,背面朝上。林渡从靠窗床边站起来的时候,视线扫过那张卡片,看到了背面多了一行手写体。圆珠笔写的,蓝色,字很小,但很清楚——“15:00”。他走过去,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,又翻回去看了一眼背面。字是打印体之外的笔迹,和护士站出入院登记表上那些手写字母的笔迹不同,更细,更小,像是在赶时间写的。
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鞋带还没系完。“咋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渡把卡片放回原位,背面朝上,和之前一样。
老张把左脚鞋带系好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塑料相框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,然后拉开布袋子的拉链,把相框装进去,放在衣服上面。“护士刚才来说了,下午三点办出院。”他拉上布袋的拉链,拉链头在轨道上滑过,发出干燥的声响。“终于能回家了,想吃老伴做的红烧肉。”他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嘴角往上翘着,露出上面一排牙齿。
林渡站在窗边,手里握着手机,没有解锁。他看着老张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水杯、药盒、纸巾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。老张塞东西的动作很利索,像是收拾过很多次行李的人。他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,拉上拉链,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重量,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,准备走的时候拎起来就能走。
“你要不要留个电话。”老张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的空白页,“以后出来吃饭。我请客,我老伴做红烧肉是一绝。”
“你今天出不了院。”林渡说。
老张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,没有按下去。他抬头看着林渡。“你又来了?”
林渡从窗边走过来。他走到病房门口,手搭在门锁的旋钮上,拧了一下。金属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,咔嗒一声,门从里面锁上了。老张看着他锁门,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手机被他放在膝盖上,屏幕还亮着,通讯录的空白页停在最上面。
“你干啥。”
林渡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,面朝老张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步。他站在门口,老张坐在靠门床位的床沿上,中间隔着一张空床和半个房间的距离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林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今天下午三点之前,我会回来带你走。如果你到时候不在病房里,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老伴了。”
他把“再也见不到”这五个字说得很慢,每个字之间隔了一拍。老张盯着他。手里的手机从膝盖上滑下来,落在床单上,弹了一下。他的右手攥着布袋的绳子,绳子是尼龙的,白色的,他攥得很紧,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,像是一张被拉平的纸。他站着没有动,看着林渡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房间里很安静,走廊里的声音从门缝下面透进来,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摩擦声,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。”老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。不是问句,尾音没有上扬,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对方确认。
“我五天前从这里出过一次院。”林渡说,“我住进来了,又出去了,又住回来了。为了查清楚。”
老张盯着他。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门板上,又移到窗户的方向,最后落回林渡的脸上。他把布袋的绳子松开了,绳子从他掌心里滑出来,软软地垂在床沿上。他把夹克的拉链拉下来,金属拉链头从领口滑到胸口,停住了。他坐到床沿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手指张开,掌心压着裤子的布料。
“那我等你到三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颤,没有抖,每个字的音量一样。他说完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门外走廊里又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,这次更近了,停在301门口。轮子停住之后,有人敲了两下门。笃、笃。很轻,但不急。
老张抬头看着门。林渡站在门后面,没有动。敲门声响了两下,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往走廊远处去了。推车的轮子重新滚动,声音越来越远,被走廊尽头的风声吞掉。
林渡从门边走开,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上午十点零四分。还有不到五个小时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在膝盖上。老张坐在靠门床上,低着头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他的夹克还敞着,拉链停在胸口的位置,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圆领衫。床头柜上那张粉色卡片扣着放在台面上,背面那行“15:00”朝着上方。他没有再看那张卡片,但他的视线停在床头柜的边缘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林渡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机,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他给沈七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张这边锁定了。下午三点前不能让他出这个门。”沈七的回复很快进来,只有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老张。老张还坐在那里,姿势没有变。林渡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,在心里数着时间。十点零五分。还有四小时五十五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