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,三张牛皮纸地图铺在地上。
沈七蹲在中间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拿圆珠笔。她把第一张地图展开,仁和医院地上五层的结构图,手指点在仁和的位置上,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圆,铅灰的线条压在牛皮纸面上,把仁和院徽的轮廓包进去。
“所有‘出院’的人。”她的笔尖在圈里点了三下,“通过筛选的被送到B1清除意识。B1是过滤层,清除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,转入B2。没达到的,留在B1继续处理,直到达标。”
林渡蹲在她对面,膝盖顶着台阶的边缘,看着那张地图。仁和的圆圈周围有十一条铅笔画出去的线,每一条都连接到一个更小的圆圈。十一个圆圈散布在牛皮纸的边缘,每个下面注了地名——临州、苏城、海城、川市、南城、平阳……全是本省其他城市。
沈七的笔尖从仁和的位置划出去,沿着十一条线依次点过去。“这是十二家分院的分布。仁和是中心调度站,所有分院的‘原料’,也就是病人,都会经过这里的筛选系统。”她的笔尖停在一个圆圈上,“临州是起点。你上次拿到的坐标残片,东经107度,指的就是临州分院。”
她把笔移到第三张图上。那张图几乎全是空白,只有外圈模糊的边界线,中间一个铅笔写的“源”字。她在“源”字上点了三下,笔尖压得很重,牛皮纸面上留下了凹痕。
“B2存储的不是备用的模板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拍,“是正在生产的成品。每次清除完成十二个人,他们就会被转入B2进行模板植入。十二个人一组,一批一批地生产。”
林渡盯着那个“源”字。“生产出来的成品是什么。”
“新的‘刘启明’。”沈七把笔从地图上拿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指关节泛白。“他现在一个人管不了十二家医院。十二个分院,每个分院需要一个人盯着,需要一个人复制他的指令、他的判断、他的偏好。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十二个地方。”她抬起笔,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个圈,把仁和和周围十一个圆圈都包进去,“但一百个‘他自己’就可以。每一个植入完成的新‘院长’,会被分配到一家分院去管理。他们长得不一样,但脑子里装的是同一个人。同一个刘启明,分发到十二个点,每个点都以为自己就是本人。”
林渡蹲在地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看着那张闭环地图,十二条线把十二个圆圈连成一条完整的回路,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。他之前一直以为“出院”的人是消失,被处理掉,被埋在地下。但沈七说的正好相反。他们没有消失。他们在别的地方重生了。以另一个人的名字重生了。
“所以他让所有‘出院’的人消失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点,“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重生了。以他的名字。”
沈七把三张地图收起来。她先折大的,再折小的,最后折成巴掌大的方块,塞回病号服内衬的暗袋里,拉上拉链。她拍了拍衣服前襟,拉链头在蓝色条纹上滑了一下。
“你注意到了没有。”她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站起来,后背贴着水泥面,“所有‘出院’的人都是普通身份。没有背景,没有亲属在医院工作,没有任何社会关系。老太太的儿子在另一家医院,但他在和仁的登记簿上什么也没有。陈元是大学生,和仁的社交账号只发了那条‘我自由了’。轮椅男‘赵卫国’的户籍信息全是伪造的,全市查无此人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他选的全是可以‘消失’而不被追问的人。”
林渡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靠在沈七对面的墙上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,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泻下来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,朝着相反的方向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沈七说,“从现在算起,不到七十二小时。地下十二个人会被转化成十二个新院长。然后他们会接到新的‘身份证’,去十二家分院上任。新的名字、新的身份、新的社会关系,全部由系统后台生成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,“到时候你就算救出他们,他们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。老太太不记得自己叠过毛巾,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,不记得自己在和仁住过。陈元不记得自己发过‘我自由了’。轮椅男不记得自己被推进过B1。”
林渡站在墙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,塑料壳贴着布料,微微温热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,白色的运动鞋,鞋头有一点灰。他把视线从鞋上收回来,看着沈七。
“B2的入口在控制室地板下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我们今晚去。”
沈七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那口气咽回去,点了一下头。“今晚。”她说,“我留在B1控制室。你下去。B2的地图我没有,你下去之后,我需要你每隔五分钟给我发一条信号。如果信号断了,我下来找你。”
“你没有B2的规则颜色。”
“我能看见B1以下的管道颜色。”她说,“B2我从来没下去过,但我站在控制室的地板上,能看到地下的颜色变化。如果你在下面遇到红色的东西,我会在信号里告诉你。你收到信号就退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凌晨十二点零七分。距后勤仓库通道交班还有大约四个小时。他靠在墙上,和沈七并排,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,电流声持续着。
他闭上眼。七十二小时。不到三天。十二个人,十二个新院长,十二家分院。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,从头到尾,每一个节点,每一个数字。他想起第一天入院时护士递给他的粉色卡片,想起那张卡片背面后来出现的打印体字,想起老刘岗亭里倒着拿的杂志,想起孙磊夜里打电话的声音,想起老太太在B1走廊里转过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按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。七十二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他说。
沈七从墙上直起身,推开了防火门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301走,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交错。走到门口,沈七推开门,房间里灯关着。老张面朝墙壁睡着,呼吸均匀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,把鞋子脱了。他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