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1铁门内侧,林渡从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观察窗的玻璃很厚,圆形的视野里,走廊尽头的拐角空着。方脸的身影已经消失了,暗绿色的应急灯已经关了,走廊天花板上的主灯亮着白炽灯的白光。他把手搭在旋转把手上,拧了一下。锁舌滑出来,门开了。他侧身出去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。沈七蹲在台阶上,后背靠着水泥墙面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手臂上。听到铁门的声音,她抬起头。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林渡脸上,而是往下移了一截,停在他的右手上。
“你碰了那台主机。”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灰,黑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纹路里,像是碳粉。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指腹,粉末在皮肤上化开,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。
“你碰它的时候,”沈七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这边看到一道红光,从B1地板下面透上来的。很粗的一道,从地下一直穿透到走廊地面。底下的东西被惊动了。”
林渡把手指在外套裤缝上蹭了两下,蹭掉灰。“控制室的主机。我按了一下侧面,鉴定术触发了。信息只显示了一半,‘程序作者’那一栏断掉了,后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七的眉心皱了一下。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解锁,翻相册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翻到相册靠前的位置。她点开一张截图,放大,递给林渡。
“和仁医院官网,刚建成那年发的介绍页。我三年前截的图,存到现在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网页截图,页头是医院的院徽和名称,下面的正文是黑体字,字号不大。他往下看,目光停在一段文字上。
和仁医院·创始人·刘启明·曾任本市第三人民医院后勤主管·于2006年创办本院。
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。刘启明。全名。他脑子里浮现出岗亭里的那个背影——灰色保安制服,头发花白,从来不抬头,那本杂志摊在桌面上,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,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放在旁边。他每次进出院门的时候经过岗亭,老刘都坐在那里,头低着,杂志挡在面前。他第一天入院的时候,老刘头也没抬。他出院那天,老刘的杂志倒着拿。
他把手机还给沈七。“院长就是保安老刘。”
沈七接过手机,锁了屏,放进口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林渡的思绪跳回了一个画面。第4集那天凌晨,老太太被家属接走,他追到医院门口,银灰色轿车已经发动了,他往前跑了两步,老刘从岗亭里出来,正正挡在他面前,手里翻着一本杂志。等他绕过老刘的时候,车已经出了院门拐了弯。老刘当时站的位置,刚好挡住了他往前的路线。一步的距离,不多不少。他当时以为那是巧合。
“他坐在门口,看了每一个进出的人三年。”林渡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。
沈七靠在墙上,后背贴着水泥面。“他看的是谁符合‘七天出院’的标准。”她的声音比林渡低一点,“谁有抗性,谁没有。谁该被送进B1,谁该被送去B2。谁该被放走,谁不该。”
两个人靠在楼梯间的墙上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,冷白色的光从上面泻下来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灯管里持续的电流声。
沈七偏过头,视线落在林渡的侧脸上。“那他认识你。”
“他第一天就见过我了。”
“他让你走了。”
林渡没有接话。他记得出院那天,老刘的杂志倒着拿,他走出去三步,身后传来一声翻页声。他回头,老刘翻到了下一页,手指从纸面上慢慢移开。老刘看着他走出院门,看着摄像头转动,看着他过了马路,看着他消失在人行道上。然后他回来。老刘又看到了他。老刘让他进来了。
“他让你走了。”沈七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。“他坐在门口三年,挡过很多人,但让你走了。”
林渡站在楼梯间里,手插在口袋里。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,和那两张纸条贴在一起。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沈七。“你三年前跑出去的时候,他有没有拦你。”
沈七摇头。“我从后墙缺口翻出去的,没走正门。他看不到后墙。”
“但我的名字被提前写在了登记簿上。237号。我的出院时间被定在第七天下午三点。我的抗性数值被写在了鉴定信息里。这些他都知道。”
沈七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。周围暗下来,只剩下三楼走廊方向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黑暗中,沈七的声音传过来,比刚才更轻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灯又亮了,是沈七跺了一下脚。白光重新铺满楼梯间。她的脸在白光里显得很平,眼下的青痕几乎看不见了,嘴唇的颜色比前几天润了一些。她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形成完整的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。明天还要准备。”
两个人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,走进三楼走廊。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经过护士站,台面后面没人值班,电脑屏幕黑着,键盘收在抽屉里。经过电梯口,电梯门关着,楼层数字停在1。走到301门口,沈七推开门,房间里灯关着。老张面朝墙壁睡着,呼吸很深,偶尔打一声鼾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,坐下来。沈七回到中间床,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面朝墙壁。
林渡把鞋脱了,靠在床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没有新通知。他打开加密通信应用,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,空白的。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岗亭里那个背影,灰色制服,头发花白,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放在桌面上,杂志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。三年。他每天坐在那里,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他看到了谁有抗性,谁没有。他看到了他的237号走进来,又走出去,又走进来。他看到了,但没有动。
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碰到了枕头边缘。白色手机贴着枕芯布面,微微温热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房间里很安静,老张的鼾声均匀而缓慢,沈七的呼吸声很轻。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