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室门口,方脸站在暗绿色的走廊里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白色磁卡,但磁卡是朝下的,卡面贴着他的掌心,没有刷卡的动作。他站在门框外侧大约半步的位置,肩膀靠着墙,像是等了一阵了。他身后的走廊里,应急灯还在亮着,暗绿色的光从天花板和墙面的交界线漫下来,把他的黑色西装染成深墨绿。
林渡从控制室里走出来一步,站在门框内侧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米。方脸先开口。
“我不是来找你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直,和之前每次说话一样,没有起伏,但这次的音量比在B1门口拦人的时候低了一些。他伸出右手,手掌拍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,手指按下了一个开关。走廊里的绿色应急灯灭了,天花板上的主灯同时亮起,白光从头顶泻下来,走廊恢复成白天的冷白色调,地砖上的绿色退干净了,每间病房玻璃窗后面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。十二间病房里的灯也亮了,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透过观察窗,照亮了门框的边缘。
与此同时,林渡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沈七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“他按开关之前停了一秒。那行字在他眼前是有颜色的。他能看见规则。”
林渡的视线从方脸的脸上移到他按开关的那只手上。方脸的右手从墙上收回来,垂下身体侧面,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位置,那根按开关的手指微微弯曲,指腹上还留着一点从开关面板上蹭下来的灰。他站在走廊里,面对林渡,眼神稳定。
方脸把视线从林渡身上移开,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渡身后的控制室。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台黑色主机箱上,停了两秒。
“它的作者是‘院长’。”他说,“但那个名字也不是真名。”
林渡站在门框内侧,后背靠着不锈钢门框的边缘,金属的凉意透过外套布料渗进来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方脸把白色磁卡举到眼前。他翻了一下手腕,卡面朝向自己,院徽的蓝色图案在白光下反着哑光。“因为这台机器,三年半以前是我搬进来的。”他的拇指在卡片边缘按了一下,“从一辆白色货车上搬下来的。车厢里还有另外两台,一模一样的型号。一台去了临州,一台去了苏城,这一台留在仁和。”
“你搬的时候见过‘院长’?”
方脸摇头。他把磁卡收回口袋,拇指压着卡边塞进去,动作很慢。“没见过。机器送过来的时候是一个穿后勤工作服的人卸的货。他在发货单上签了个‘刘’字。字写得很潦草,但能认出来。”
“刘。”
“刘。”方脸重复了一遍,没有多解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鞋底踩在冷白瓷砖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。他转过身,面朝走廊拐角的方向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后背的方向传过来。
“我劝你别碰那台机器。你第一次碰它的时候它在记录,现在整个系统都知道你碰过它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今天你看到的那些数字,是它让你看到的。下次你再来,看到的可能就不是这些了。”
他继续往走廊拐角走,脚步不急,皮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匀速的声响。走到拐角处,他停了一步,右手搭在墙角,侧过头来看了林渡一眼。走廊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程序作者署名是‘院长’,但送来机器的人姓刘。你自己想。”
他消失在拐角。脚步声往走廊更深的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被某个金属门开合的声音切断。
林渡站在控制室门口,没有动。他身后的控制室里,主机箱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,红光的频率映在门框的不锈钢表面上,一闪一闪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主机箱,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滚动的代码。倒计时在继续跳,47小时21分,47小时20分。他转过头,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走廊里很安静,十二间病房的灯亮着,门缝底下的暖光洒在地砖上,每一间的光斑大小都一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自然弯曲着,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按主机箱金属板时沾上的那层薄灰。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手指在布料上蹭了两下,蹭掉了灰。
他往铁门的方向走。经过十二间病房,每一间门上的观察窗后面都是暖黄色的灯光,轮廓静止着,有的坐在床边,有的躺在床上,没有一个在动。他走到铁门前,握住旋转把手拧开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,白光照进来。他侧身出去,铁门在他身后合拢,锁舌复位,咔嗒一声。
沈七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。她的耳机戴在右耳上,线从衣领内侧穿进去,连着外套口袋里的手机。她看到林渡出来,抬手把耳机摘下来,缠在手指上。
“他走了。”林渡说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沈七把耳机塞进口袋,“他按开关的时候,那行字在他眼前是黄色的。走廊里的应急灯,他看得到颜色。”
“他说他能看见规则。”
沈七沉默了一秒。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领子竖起来。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机器是三年半前他搬进来的。从一辆白色货车上卸下来的。送货的人穿后勤工作服,签了个‘刘’字。”
沈七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铁门上,又移回来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嘴角微微往下压。“刘。”她说,“门口保安亭那个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年半前。”沈七说,“我入院是三年前。他搬机器比我入院早了半年。也就是说,系统在我入院之前就已经搭好了。”
林渡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。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,塑料壳贴着布料,微微温热。他把手收回来,往楼上走。沈七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错开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林渡推开门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三张床。老张面朝墙壁睡着,呼吸很深,偶尔打一声鼾。中间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沈七走在他前面,已经先一步进了房间,坐在中间床床沿上。她没脱外套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,脱了鞋。床垫下陷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白色手机,解锁看了一眼。没有新通知,没有短信,没有来电。屏幕上还是那个加密通信应用,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。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脸最后那句话。“程序作者署名是‘院长’,但送来机器的人姓刘。你自己想。”老刘。岗亭里的老刘,翻了三年杂志的老刘,保温杯放在桌面上的老刘。他第一天入院的时候,老刘坐在岗亭里,头也没抬。他从医院正门出出进进那么多次,老刘的杂志从来没有正着拿过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一下备用手机的位置。手机还在,贴着枕芯布面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整层楼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