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1走廊，应急灯亮了。
暗绿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组里漫出来，沿着天花板和墙面的交界线铺开，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幽绿。每间病房的玻璃观察窗后面都只剩下一个轮廓，十二个人或坐或躺，在暗绿的光线下看不清五官，只有肩膀和头部的剪影，像一排被定格的标本。林渡站在走廊中间，冷白灯管灭掉之后，他的瞳孔花了几秒才适应暗绿的亮度。
他踩上应急灯的绿光往前走。鞋底踩在冷白瓷砖上，绿光把鞋面的白色染成暗绿。经过第五间病房，玻璃窗后面的轮廓一动不动，手搭在膝盖上，头微微低着。经过第六间病房，轮廓坐在床沿，背对着门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。白色门框，门板向内推开，里面亮着白炽灯的冷光，灯光从门框里涌出来，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条长方形的亮带。
他走到门口，站了一秒。门框是不锈钢的，表面有拉丝纹路。他侧身进去。
控制室很小，大约八平米。一张不锈钢桌子靠墙放着，桌面上有一台显示器，屏幕亮着，蓝色的底光映在墙壁上。显示器旁边是一把旋转椅，椅面的人造革有一道裂缝，露出底下的海绵。墙角立着一台黑色主机箱，比普通电脑的机箱大两倍，高度大约到他的腰。主机箱侧面有两排散热孔，排列整齐，风扇声从散热孔里传出来，嗡嗡的低频声，持续而稳定。主机箱顶部有一个圆形指示灯，亮着绿色，不闪不动。他走近显示器。
屏幕上没有操作系统界面，没有桌面图标，只有一行一行刷新的代码。白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快速滚动，每一行停留不到半秒就被下一行顶上去。在滚动的代码上方，有一个固定的运行进程列表，占了三行。最顶端的那行进程名被加粗显示。
项目名称：意识清除程序_v3.2_主进程。运行状态：执行中。当前阶段：批量清除（12目标）。剩余时间：47小时22分。
他盯着“47小时22分”看了几秒。数字在跳动，秒位每过一秒就减一，47:22:01，47:22:00，47:21:59。这是一个倒计时。他来得正好，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。进程列表下面还有几行小字，标注了当前处理的十二个目标编号，从189到215，排列整齐。189号是老太太，215号是张建国。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百分比数字，实时更新。
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，走到墙角的主机箱旁边。主机箱侧面的金属板是哑光黑，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灰。他伸出右手，把手指按在金属板上。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金属的凉意从皮肤透进来。鉴定术触发。
信息涌入。设备名称：YH-B1-MASTER。制造商：和仁科技。安装日期：三年前。程序作者：——
信息在“程序作者”那一栏断掉了。不是模糊，不是加密，是直接断裂。像是一行字被一把刀从中间切过，前半部分“程序作者：”显示出来了，后面的内容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按在金属板上没有松开，等着信息继续刷新。但那个断口没有再生成新的内容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不是黑屏，是显示器上的数据流中断了一瞬。滚动的代码停了一拍，然后继续滚动。进程列表还在更新，倒计时还在跳。一切恢复了正常。但主机箱顶部那个圆形指示灯，颜色变了。从稳定的绿色，变成了缓慢闪烁的红色。绿光消失了，红光一明一灭，频率大约每秒一次。
他把手指从主机箱上拿开。红光的闪烁没有停止。屏幕最下面弹出了一行新字，白色，字号比进程列表小一号，位置在倒计时数字的正下方。
检测到外部触控·安全日志已记录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控制室。他往门口走了一步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方脸。
黑色西装，白衬衫，黑色领带。寸头，颧骨很高，嘴唇薄。手里拿着那张白色磁卡，卡片的边缘在暗绿色的走廊灯光里反着一点微光。他站在门框外侧，身体挡住了大半扇门的宽度，肩膀的轮廓比普通人的要宽。他没有说话，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渡。走廊里的应急灯绿光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控制室的地砖上，长长地拖进房间里。
林渡停在控制室中间，距离门口大约两步。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。方脸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房间角落的主机箱上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移回来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嘴角不动，眼睛不眨。
“安全日志已经记录了。”方脸开口了。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和第一次在B1门口拦他的时候一样。“你碰了主机。系统知道有人进来了。”
林渡站在控制室里，没有动。主机箱的红色指示灯在他身后一明一灭，红光的闪烁频率映在方脸的脸上，把他的颧骨照得一暗一亮。
方脸从门框旁边让开半步，把门口的空间留出来。他没有进门，也没有走开。只是让了半步，像是在等林渡自己走出来。林渡往前迈了一步，走到门口。方脸侧身让开更多的空间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。林渡从门框里侧身出去，走进暗绿色的走廊。方脸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脚步声很轻，皮鞋底踩在冷白瓷砖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两人沿着走廊往铁门的方向走。经过十一间病房，每一间玻璃窗后面的轮廓都静止着。经过第十间，第九间，第八间。林渡走到铁门前，握住旋转把手。方脸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，没有阻止他。他拧开把手，铁门弹开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，白光从门缝里涌进来。他侧身出去，回头看。
方脸站在走廊里，没有跟出来。他站在暗绿色的应急灯光下，手里还捏着那张白色磁卡。他的脸一半被绿光照亮，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“你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。”方脸说。声音从铁门后面传出来，被门板削减了一半的音量。“下次再来，门就不一定打得开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退进走廊深处。铁门缓缓合拢，门板扣进扣槽，锁舌滑回去。咔嗒一声。楼梯间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，声控灯亮着，白光照在他的脸上。沈七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，看到他出来，肩膀松了一下。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铁门上，又移回来。
“方脸在里面。”林渡说。
沈七没有问更多。她退了一步，让出台阶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着。到三楼的时候，林渡推开门，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走到301门口，推门进去。老张面朝墙壁睡着，呼吸很深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坐下来。床垫下陷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白色手机，锁屏状态下没有新通知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下去。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。47小时22分。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跳了一下，然后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