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楼梯间。
沈七站在B1铁门三米外,后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壁。她的视线固定在铁门上方大约一米高的位置,那里什么也没有,灰水泥墙面,空白的。但她盯着那个位置,眼睛没有移开。
“颜色在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从正红变成橘红了。它的效力在减弱。”
林渡站在铁门前。他的手搭在圆形把手上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。他回头看了沈七一眼。她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肩膀微微前倾,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。他转回头,握住把手,顺时针拧了一下。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,铁门开了,门板向内弹开大约十厘米,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带着金属和水泥混合的味道。
他侧身进去。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没有锁死,门板虚掩着,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。走廊里的冷白灯光从两侧的病房门缝里透出来,照在地砖上,光线均匀而清冷。他往前走了几步。两侧的病房门紧闭,门上的玻璃观察窗里透出里面床头灯的暖光,和他的记忆一致。
他走到第一扇观察窗前。老太太在房间里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条毛巾。毛巾是白色的,叠过一次,展开了一半。她的手指捏着毛巾的边缘,正在往中间对折。但她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很多。上次他蹲在北侧窗户外面看的时候,她三十秒叠一块,叠完十二块毛巾码成豆腐块。现在一分钟过去了,她才把毛巾折了一折。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移动的速度像被放慢了一样,每一寸推进都带着滞涩。
他离开第一扇窗,走到第二扇。陈元在里面。他仰面躺在床上,脸朝天花板。右手手腕上的绷带还在,换了新的,纯白色,没有渗血。他的嘴唇闭着。上次林渡来的时候,他的嘴唇在动,碎碎念着什么。这次他安静了,嘴唇合拢成一条线,没有张开的迹象。林渡把手背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,冰凉的触感从皮肤透进来。鉴定术触发。信息涌入:陈元·意识清除完成度:94%·自主语言功能:已关闭。
他走到第三扇窗。轮椅男坐在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上次他的右手还在拍膝盖,一下一下,每分钟大约六十下。现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自然弯曲着,搭在床沿边缘,一动不动。林渡触碰玻璃:赵卫国·意识清除完成度:95%·主动运动功能:已关闭。
他退回到走廊中间,背对着控制室的方向。手指按在墙面上,水泥的粗糙颗粒硌着指腹。鉴定术触发全局数据。信息涌入:地下十二人·平均意识清除完成度:92%·最高个体:96%(赵卫国)·最低个体:88%(周桂芳)·剩余窗口:不足48小时。
92%。他盯着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十二个人里,完成度最高的已经达到96%,最低的也有88%。平均92%。三天前他在北侧窗户外面鉴定老太太的时候,她的完成度是87%。现在她的数字变成了88%,只涨了一个百分点。但轮椅男从当时的95%左右涨到了96%。每个人的清除速度不一样,越接近完成,速度越慢,像是程序在最后阶段卡住了,需要更多时间压榨最后的意识残留。但不管快慢,所有人的窗口都在收紧。剩下的时间不足48小时。不到两天。
他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。
走廊最深处——控制室的方向——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一个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合成音。男声。两个字。音高和音量完全平直,每个字的发音时长一样,字与字之间的停顿一样,没有语调起伏,像是一段语音合成软件输出的标准样本。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撞在走廊两侧的墙面上,弹回来,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才消失。说完之后,扬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底噪,然后安静了。
林渡站在走廊中间,没有动。
他的视线沿着走廊往控制室的方向看。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,门板上方的观察窗是暗的,里面没有灯光。扬声器的面罩嵌在天花板的铝扣板里,灰色的圆形网面,安静地对着他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往回退。
然后所有的病房灯同时灭了。
两侧病房里的床头灯,暖黄色的光,一扇一扇地熄灭。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十二扇病房门后面的光全部熄灭。走廊里的冷白灯管还亮着,但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变成了一排黑洞,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他的影子落在走廊中间的地砖上,长长的,被两侧的冷白灯光切成两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控制室的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走廊里的温度没有变化,但空气感觉比刚才更静止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鞋底踩在地砖上,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。他又退了一步。然后他转身,朝铁门的方向走。冷白色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,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。他推开虚掩的铁门,门轴转动,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。沈七还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,看到他出来,肩膀松了一下。
“发生什么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。
“里面的灯全灭了。”林渡把铁门合上,门板扣进扣槽,锁舌没有复位,门只是虚掩着。“扬声器说了两个字。‘你来了’。”
沈七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铁门,然后又收回来。“那是预设的。”她说,“我三年前跑出来的时候也听到过。控制室的扬声器会在感应到有人进入走廊时自动播放。录音是提前存好的,不是实时说话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蹲在北侧窗户外面听过很多次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有人进去,灯灭之前都会放同一句话。那句话只是录音,不代表有人在控制室里。”
林渡站在楼梯间里,声控灯亮着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外套内侧口袋的边缘,白色手机贴在布料下面,边角硌着指腹。他把手收回来,往楼梯上走。沈七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错落着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到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林渡推开门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门进去。房间里三张床,老张面朝墙壁睡着,呼吸很深,偶尔打一声鼾。林渡走到靠窗床边,脱了鞋,躺下去。被子拉到胸口。他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。数字还在脑子里转。92%。不足48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