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上午。
老张从外面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。他走到靠门床边,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那个塑料相框旁边。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从里面摸出老伴的照片——就是那张双人合照,坐在轮椅上的女人,身后有一扇灰色的铁门。他把相框端在手里,凑近看了一会儿,拇指在玻璃面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个灰点。
林渡从靠窗床边站起来,走到老张床头柜旁边。“结果怎么样。”
老张把相框放回抽屉,合上。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医生说息肉不大,切除完观察两天就能走。”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检查单,对折了一次,塞进夹克内侧口袋,拍了拍胸口的位置,像是确认那张单子放稳了。
林渡伸手拿起老张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水杯是塑料的,杯壁有一层水汽,温的。他把水杯递过去。老张伸手接。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,老张的手腕内侧从林渡的指腹下面滑过去。皮肤接触的瞬间,鉴定术触发。
信息涌入。个体:张卫国。年龄:52。诊断:胃息肉。住院编号:238。神经抗性指数:87%(高抗性)。意识记忆完整度:98%。目标程序适配性:不适配。备注:适合唤醒干预。
林渡的手多停了半秒才松开。他的指腹从老张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滑开,指节弯曲,把水杯完全递到老张手里。87%。他之前鉴定过地下那些人。老太太87%的时候,清除程序已经运行到了接近完成的状态,意识残留只剩下13%。老张的87%和那个87%完全不同。老太太的87%是“已经被清除到87%”,老张的87%是“天然抗性87%”。他的大脑不需要被“唤醒”,它本身就抵抗植入。这个数值意味着,即便他被送进B1,清除程序对他的效果也会比普通人差很多。他会保留更多的“自己”。
老张接过水杯,仰头喝了一口。水从杯口流进嘴里,他咽下去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,看了林渡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站在老张床边,看了看老张的脸,然后看了看床头墙上贴着的那张“住院须知”。打印纸贴在墙面上,四角用透明胶固定,右上角少了一截——撕口不规则,像是被人随手扯下来的。他抬手指了指那张纸。“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不爱听老师话。”
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眉心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林渡指了指他床头那张被撕了角的“住院须知”。“你把它撕了个角。”
老张低头看了一眼。那张打印纸的右上角果然少了一截,撕口从左上往右下斜切过去,露出底下的墙面。他看完笑了一下。“哦,看着不顺眼就撕了。”他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“我小学被罚站了六年。老师说往东我偏往西。你让我坐着我偏站着。”他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“我这人天生反骨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“你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?”老张想了想,“后来上班,领导定的规矩我照犯。罚款罚了多少回了,记不清了。我老伴老骂我,说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不服管上。”他说完又笑了,露出上面一排牙齿,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纹。
林渡回到自己床位坐下。他坐在靠窗床边,背对着老张的方向。沈七躺在中间床上,侧身面朝他,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。她一直没说话,但眼睛睁着。林渡朝她那边偏了一下头,压低声音。
“他87%。天然的。”
沈七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她的视线越过林渡的肩膀看了一眼老张的方向,然后收回来。“那他能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嘴唇几乎没有动。
林渡点头。
沈七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动了一下。“但你今天晚上去B1。他后天第七天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一点,“今天是第几天?”
“今天第三天。”林渡说,“他后天第四天检查。第七天是倒计时最后一天。”
沈七没有说话。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,手指从被单下面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,指尖蜷着。老张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,他在床头柜前面整理东西。相框被他从抽屉里又拿出来了,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,把相框立回床头柜上,摆在正中间的位置。照片里,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笑得很舒展,身后的灰色铁门平整无标识,但门框右侧有一个方形的玻璃观察窗,位置和B1病房门上的观察窗一致。
林渡站起来,走到老张旁边。他弯下腰,手指点了点照片里那扇灰色的铁门。“你老伴这张照片在哪拍的。”
老张低头看了一眼照片。他的视线在相框上停了一瞬,然后说:“她住院的时候我拍的。就一个月前。”他拿起相框又端详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“那地方挺远的,我坐了两个小时车才到。”
“哪家医院。”
老张想了想。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,手指在相框边缘按了一下。“她就说是个康复中心。临州那边。具体什么名字我没问,那会儿光顾着照顾她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腿不好,住了一段时间说好多了。我就拍了这张。”
林渡站在他旁边,看着照片里那扇灰色的铁门。和B1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样,同样的漆色,同样的圆角,同样的观察窗位置。老张的妻子一个月前在临州的一家“康复中心”住院,她身后的铁门和和仁医院B1的门是同一款。老张的住院编号是238。登记簿上237号是他自己。238号在老张入院之前就已经排好了。
他直起身,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。沈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的肩膀绷着,没有放松。老张还站在床头柜旁边,哼着歌把夹克叠好放在椅子上。他唱的是他第一天入院时哼的那首歌,调子很轻,听不清词。
林渡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他打开加密通信应用,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老张的抗性是天然87%。他老伴的照片背景是B1铁门。”他看了一遍,拇指停在发送键上。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,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他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日光灯管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。他闭上眼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