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灯熄了。
林渡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。日光灯管灭掉之后,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亮带,落在地砖上,把房间里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。老张的呼吸声从靠门那张床传过来,刚开始很浅,偶尔翻一下身,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。十几分钟后,呼吸声变匀了,变得深而稳,像是睡着了。中间床上,沈七面朝墙壁躺着,呼吸也很轻,但林渡注意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偶尔动一下,她没有睡着。
林渡从床上坐起来。他赤脚踩在地砖上,凉意从脚底透上来。他走到靠门那张床的床边,站在床沿旁边。老张的呼吸声维持着同样的节奏。他慢慢坐下去,床垫下沉了一块。老张的身体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面朝外。眼睛没睁开,但眉心皱了一下。
“咋了。”
林渡把粉色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卡片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能看清轮廓,正面那行黑体字对着老张的方向。老张的眼皮抬了一下,眯着眼看了看卡片,又看了看林渡。
“你信不信。”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张卡片上写的不是床位紧张。你第七天不会回家的。”
老张的眼睛睁开了一半。他盯着林渡的脸,看了两秒。“你说啥。”
林渡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他翻到登记簿最后一页的照片,用手指放大,滑到表格靠下的位置。老张的名字印在表格里,宋体,字号和其他条目一样,排列整齐。“张卫国”,后面一栏是诊断“胃息肉”,再后面一栏是出院时间——“第七日15:00”。
他把手机递到老张面前。“你的名字,已经提前写在这上面了。”
老张把手机接过去。他的手有点沉,手机在掌心里稳了一下才拿住。他凑近看,鼻尖几乎贴在屏幕上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,把图片放大,又点了一下,缩小。他的拇指在“第七日15:00”那行字上停了两秒。然后他把手机递回来。
“你在说什么胡话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。靠门那边的床垫因为他翻身发出了一声响。沈七在中间床上动了一下,但没有转过身来。
林渡接过手机。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五天前住进来,今天就住回来了。为了查清楚。”
老张盯着他。他的眼睛全睁开了,在昏暗的光线里瞳孔缩了一瞬。“你五天前住进来?”他看了看林渡,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中间床的方向。沈七面朝墙壁躺着,一动不动。“你们俩是一伙的?”
“我们不是一伙的。”林渡说,“她是三年前的病人。我是五天后出院的病人。你是第七天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老张打断了他。他重新躺下去,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壁。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含糊了一层。“你是不是睡糊涂了。医院还能把我卖了不成。”他的右手在被单底下攥了一下,指节凸出来,被单的布料被他捏出了一道道紧褶。
林渡坐在床沿上,没有动。老张的呼吸声变了,比刚才快,比刚才浅,吸气的时候鼻翼扇动的声音都能听见。他在装睡。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被单没有松开。
林渡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床边。他坐下来,床垫下陷。沈七翻了个身,面朝他的方向。她的眼睛在暗光里睁着,瞳孔反着走廊门缝的微光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。
“他不信。”
“他手在抖。”
沈七沉默了几秒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明天我找个机会再跟他说。你刚才那个说法太突然了,他需要时间。”
林渡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灯管灭了,但他知道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把两只手垫在脑后,手指交叉压着。“他老伴那张照片,背景是B1的铁门。他老伴也在里面。”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,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老张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。床垫弹簧响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然后是很轻的呼吸声,这次是真的睡着了,节奏慢下来了。林渡侧过头看了一眼。老张的右手从被单下面松开了,搭在枕头边上,手指自然弯曲着,掌心朝上。
他闭上眼。房间里的空气很安静,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。老张的呼吸是深而稳的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但他刚才攥被单的那只手,指节上还留着被单布料压出来的浅印。明天早上起来就能消掉,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还能看见,一道道横纹嵌在指腹和指节之间。
林渡翻了个身面朝窗户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橘黄色光带落在地砖上,正好落在老张的拖鞋旁边。那双拖鞋摆在床沿下面,鞋尖朝外,和白天摆的一模一样。他把视线从拖鞋上收回来,闭上眼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整层楼很安静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老张的呼吸声又变了一次。很轻的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,然后又恢复了。林渡睁开眼,盯着墙壁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碰到了口袋的边缘。口袋里那部白色手机贴着大腿,和便签的边角叠在一起。他按了按口袋外侧,确认手机不会掉出来。
窗外院墙上的灯亮着。他盯着窗帘缝里那条橘黄色的光带,看它慢慢地暗下去了一点点,像是灯泡的钨丝在衰减。他闭上眼,没有翻身。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东往西,很轻,经过301门口没有停。脚步声远了,一切又安静下来。他躺在黑暗中,听着老张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