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，清晨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林渡正靠在床头看手机。沈七躺在中间床上，面朝墙壁，像是还没醒。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一件灰色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，袋子拉链头挂着一个小塑料牌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，看不清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病房里的两张床，视线从靠窗的林渡移到靠门的沈七，然后走到靠门那张空床旁边，把布袋放在床沿上。
“这儿没人吧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渡说。
男人在床沿上坐下来。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相框，双手捧着放在床头柜上。相框里是一张双人合照，男人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，两人笑得都眯了眼。女人的头发花白，穿着碎花衬衫，轮椅的扶手是金属的，在照片里反着光。男人把相框端详了一下，用拇指擦了擦玻璃面上的一个灰点，把相框摆正，照片正对着床头。
林渡从靠窗床上坐起来。“胃息肉？”
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有点意外。“你咋知道。”
林渡用下巴指了指他床头挂着的诊断卡。“写着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床头的卡片，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日历页面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“小手术，七天就能回家。医生说做完观察两天就行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点方言的尾音，听起来像是本地口音。
“你住进来几天了。”林渡问。
老张翻着手机日历，手指停在某一格上。“第二天。”他说，“后天做检查，第七天出院。”他抬头看着林渡，笑了笑，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，挨着相框。“我老伴在家等我呢，她腿不好，我出院了得回去照顾她。”
林渡没有接话。他坐在床边，手指搭在膝盖上。第二天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今天是他以“陈七”身份入院的第二天——昨天下午办的手续，今天算第二天。老张也是第二天。后天，也就是第四天，老张做检查。第七天出院。第七天是后天做完检查之后的第三天。他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看了一眼自己之前记下的倒计时。今天上午九点开始计时，三天七十二小时。他入院那天是倒计时开始那天。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。他往下算。七十二小时之后是第三天上午九点。老张的第七天是后天之后的第三天——正好是倒计时结束的同一天。
他抬起头看着老张。老张正弯着腰拉开布袋的拉链，从里面掏出一双拖鞋，一件叠好的外套，一个塑料水杯。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床头柜的台面上，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水杯放在相框右边，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柜下面的隔板上，拖鞋摆在床沿下面，鞋尖朝外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嘴里哼着一首歌，调子很轻，听不清是什么旋律。
沈七翻了个身。
她面朝墙壁，一直没有说话，但林渡看到她的耳朵动了。她在听。林渡从靠窗床边站起来，走到中间床的床尾，蹲下来，像是要系鞋带。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救人那天，老张也要被‘出院’。”
沈七侧过头来看他。她的脸在枕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，头发贴在脸颊侧面。她的声音很低，比呼吸重不了多少。“你救不过来。”
“那也要让他知道。”
沈七看了他一眼。她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老张身上，停了一瞬。老张正背对着他们，在床头柜前面整理东西，他把那个塑料水杯的盖子拧开又拧紧，拧开又拧紧，试了好几次。沈七收回视线，重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没有再说话，但也没有睡着。林渡看到她肩膀的线条绷着，没有放松。
老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，哼着歌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。他的巴掌拍在灰色夹克的布料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“明天检查完了就能好好吃一顿了。”他走回床边，拿起相框，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。相框被他端在手里，照片正对着门口的方向。
林渡站在窗边，手里握着手机，没有解锁。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相框上。照片里，老张的妻子坐在轮椅上，笑得很舒展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嘴唇张开着，露出上面一排牙齿。她身后的背景是一扇灰色的铁门，门板是平的，没有观察窗。但铁门的右侧，有一个方形的玻璃窗，嵌在门框旁边的墙面上。玻璃窗的位置和B1病房门上的观察窗一模一样。他认出了那扇窗户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老张的妻子身后的那扇铁门，灰色的，没有标识，门板上的漆层颜色和B1走廊尽头的铁门一样。门旁边的玻璃窗是方形的，边角有金属包边，和B1病房门上的观察窗相同。照片里，轮椅上的女人的肩膀刚好挡住了铁门的下半部分，但门框和玻璃窗的轮廓都很清楚。他记得B1走廊的墙面颜色，灰色水泥抹面，和照片里的背景墙一样。
老张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，摆正，照片正对着床。他拍了拍手，坐到床沿上，掏出手机开始翻看什么，拇指在屏幕上划动，偶尔停下来放大一张图片。他没有注意到林渡的视线。
林渡把目光从相框上收回来，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来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老张那张合照的背景是B1的铁门。他老伴也在里面。”他没有发出去。拇指悬在发送键上。他看了一眼沈七的方向。她面朝墙壁躺着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着了。他删掉了那行字，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老张从床沿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他伸了个懒腰，两只胳膊举过头顶，骨节发出一声脆响。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他说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外面的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早餐摊的味道。
林渡坐在床边，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那部白色手机，有那张便签，有粉色卡片。他的手指碰到了便签的边角，纸的边缘锋利，折痕很深。他看了一眼老张的背影。老张站在窗边，手撑着窗台，头微微仰着，看着外面的天。他还不认识林渡，不知道这间病房里住过什么人，不知道之前住这间病房的人第七天之后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七天之后他能回家，能回去照顾他的老伴。
林渡把视线收回来。他躺下去，面朝天花板。日光灯管的光均匀地铺在白色铝扣板上。他闭上眼。老张的第七天，倒计时的第三天。两条时间线叠在一起，像两根平行延伸的铁轨，朝着同一个终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