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傍晚。
窗帘拉着,米色的布帘遮住了窗外的光,房间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。沈七坐在中间床的床沿上,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下翻了一截。她的手指伸进衣领内侧,摸到一道缝线。缝线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很密,和病号服的蓝色条纹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从暗袋里抽出三张对折的牛皮纸,纸面有轻微的折痕,但整体很平整。
她把三张纸依次铺在床铺上。
第一张铺开。仁和医院地上五层的结构图,画在牛皮纸上,铅笔画线,圆珠笔标注。走廊的宽度标注了精确的数字,楼梯位置画了方框,电梯井画了圆圈,所有防火门的位置都用三角形标了出来,每个三角形旁边有一个编号。整张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红色的圆点,每一个圆点代表一个摄像头的位置。他粗略数了一下,大约有四十七个点,分布在走廊拐角、电梯口、护士站上方、病房门框边缘。图旁边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:“其中二十三个是假的。这三年我逐个验证的。”
“四十七个摄像头。”沈七说,手指点在图上,“二十三个是假的,空的壳子,里面没有镜头。真的只有二十四个,真正在运行的。集中在三楼、五楼和一楼大厅。”
林渡蹲在床边,看着那张图。图上的标注很细,三楼走廊东侧尽头的摄像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叉,标注“已确认,假”。五楼楼梯间的摄像头旁边画了圈,标注“运行中”。他从上往下看,一楼大厅有三个摄像头,全部打了勾。二楼走廊有三个,两个打了叉。三楼有五个,三个打了叉,两个打了勾。
第二张铺开。地下一层的全图。十二间病房排列成两排,每排六间,中间一条走廊贯穿。走廊北侧尽头标了一扇门,标注“观察窗——可从外部查看内部”。走廊南侧尽头标了“控制室——主机所在”。每间病房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病人的编号和姓名缩写。他看到了周桂芳(189)、陈元(210)、赵卫国(211)、张建国(215)。其他的名字他不认识,但编号和他在登记簿上翻到的记录对得上。
沈七指着第二张图。“北侧那扇观察窗,你上次蹲的位置从外面能看到里面。控制室在走廊最深处,需要经过十二间病房门口才能到。”她的手指从观察窗的位置沿着走廊划到控制室,“控制室门是内推的,门板上有玻璃观察窗。里面有一台主机,显示屏常亮,程序在后台运行。”
“主机的位置。”
“靠墙放着,在控制室左侧墙角。电源线走的是暗线,从墙壁内部接出来的,拔不掉。需要从主机本体的电源按钮关。”
林渡看着那张图。十二间病房的门都是外开的,门轴在北侧,开门的方向朝走廊。每扇门上有一个观察窗,玻璃嵌在门板中上方。走廊宽度标注了大约两米,两个人并排能过。他记住了控制室的位置,从入口铁门到控制室,需要经过六间病房。左边三间,右边三间,然后是观察窗,再往前才是控制室。
第三张铺开。
地下二层。整张图几乎全是空白。只有最外面一圈用铅笔画了模糊的轮廓线,线条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画得很淡,像是画的人也不确定边界在哪里。中间大片空白,什么也没有标注。沈七用铅笔在正中间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源”。字写得很用力,铅笔的痕迹在牛皮纸上留下了凹槽。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,铅笔写的:“所有‘院长模板’的数据存储位置。入口在B1控制室地板下。”
沈七指着那个“源”字。她的指尖压在字面上,铅灰沾在指腹上。“B2我从来没下去过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的情报只够我画出B2的边界。中间是空白的,我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,不知道有多少间房,不知道有没有人。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样东西——‘院长’这个名字的原始数据。”
她抬头看了林渡一眼。“数据存储只是第一层。”她的手指从“源”字往下移,移到那行小字的最后,“‘源’下面是成品。被植入模板之后的人,从B2直接送出,不再回地面。B1是过渡,B2是终点。”
“所以B2的出口在别处。”
沈七点头。“不在仁和。”她把三张图折好,先折大的,再折小的,最后折成巴掌大的方块,重新塞回病号服内衬的暗袋里,拉上拉链。她拍了拍衣服前襟,拉链头在蓝色条纹上滑了一下。
“B2我从来没去过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但每次清理组从B1的某个位置消失,五分钟后会从另一个位置出现。他们在底下换了一条通道。那条通道不在我画的B1图上,也不在B2的边界线里。是一条独立的路线。”
林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楼下。北侧地面,白色货车还停在那里,货厢门关着,车身侧面的“转运组”三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。他把窗帘合上,转过身面对沈七。
“明天晚上十一点。”沈七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她从床沿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。“B1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你需要走过去。我站在铁门三米外,能看见门上的红字颜色变化。红色变浅的时候,就是开门的最佳时机。我会实时告诉你每一条通道的颜色和边界。你进去之后,我在外面盯着铁门的颜色,有变化我立刻通知你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白色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收回去。“明天晚上十一点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林渡站在窗前,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那部白色手机贴着大腿,和那张便签的边角挤在一起。他看了一眼沈七。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平,眼下的青痕比前几天淡了一些,嘴唇的边缘有了一点润色,不干裂了。她比他第一次在楼梯间见到的时候胖了一点,颧骨不再那么凸出。她站得很直,肩膀平齐,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人。
“明天晚上十一点。”他说。
沈七点了一下头。她走回中间床边,坐下来,把被子拉到腰上,靠着床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,打开一个应用,屏幕上跳出一张B1的全图。她开始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,放大某些区域,小声念着什么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背什么东西。
林渡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。他掏出白色手机,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,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记录,是沈七之前发的那条“南侧通道入口在后勤仓库西侧。凌晨两点。别带手机。”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。明天晚上十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