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门口，沈七站在门框旁边。
她的手指点在门板上贴的那行打印字上——“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”。黑色打印体，字号不大，贴在门板中上方。她的指尖压着“七”字的笔画，指甲盖下面透出一点粉色的血色。
“这行字是黄色的。”
林渡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行字。白底黑字，和普通的打印纸没有任何区别。他看了几秒，没看出任何颜色。“黄色代表什么。”
“限制型规则。”沈七把手指收回来，插进口袋里。“可以绕开，但不能直接撞。你上次七点整推门走出去的时候，有没有感觉到门上有一股阻力。”
林渡回想了一下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盯着手表，六点五十九分走到门口，手放在把手上，七点整按下去。门开了，门轴转动顺畅，没有任何阻力，连一点滞涩感都没有。“没有。”
沈七愣了一下。她的眉弓抬起来，眼睛睁大了一点。“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把视线从门板上移开，转身往走廊尽头走。脚步不急，鞋底蹭着地砖，走了大约十五步，停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前。门板上贴着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，上面印着“禁止通行·设备维护”。她看着那行字。
“黄色。”
林渡跟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他伸手推了一下防火门的门把手。金属把手往下压，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，门开了，门轴发出一声轻响，门板向内打开，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涌进去，照亮了门后的水泥台阶。沈七看着他推门的动作，皱着眉。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伸向门把手的方向。手指在距离门板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住了。她的手悬在空中，指尖微微弯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。她用力往前推了一下，手指碰到了门板的表面。碰到了，但没有推进去。她的手腕上那圈淡青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泛了一层暗色。
“我推不开。”她的声音很低。“我手放上去的时候有阻力。像按在一堵橡胶墙上，用力越大，反推越大。”
林渡站在门里侧，手还搭在把手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把手的手。金属是凉的，触感清晰。他松开门把手，退回到走廊里。沈七把手收回去，插进口袋。
她转过身，指了指走廊墙壁上的“禁止吸烟”标志。白底红圈，红色斜杠划在一支香烟图案上。她看着那个标志，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。“灰色。完全无效，没人管。所有人都当它不存在，包括清理组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林渡。走廊的灯管在她头顶亮着，冷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脸和肩膀上。“你推得开黄色门，你无视所有规则。我的能力是‘看见’，你的能力是‘行走’。”她的语速慢下来，每个字之间有一拍停顿。“加在一起，我们可以走遍这个医院的任何一条通道。”
林渡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不大，瞳孔是很深的棕色，在灯光下看不太清虹膜外圈的颜色。她的表情很平，但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嘴角往上抬了一点，幅度很小，像是自己也没有察觉。
两个人往楼梯间走。推开门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，白光从头顶泻下。沈七站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，往下看。楼梯向下延伸，拐角处的那扇灰色铁门出现在视野里。B1的铁门，门板上的漆层发暗，圆形把手在灯下反着一点光。她的视线停在铁门上方的位置。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墙面是空白的灰色水泥。
但她的目光定住了。林渡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能看到她的侧脸。她的眼珠在动，从铁门上方从左到右缓慢地移过去，像是在阅读什么东西。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。
“那扇门在你眼里只是一扇门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低。“在我眼里，铁门上有一行红色的字——‘B1区域·禁止所有人员进入·违规者——’”她的声音停在那里。视线定在铁门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不动了。“后面模糊了，看不清。但红色。很深的正红。”
林渡往下走了三级台阶。水泥台阶在他的鞋底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回头看她。沈七站在上面没下来，左脚在台阶外沿，右脚在上一级，身体微微前倾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“红色是绝对禁入。”她说，“我靠近三米之内就会被弹开。三米是极限，超过这个距离，那股力就会消失。”
林渡继续往下走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央。走到楼梯拐角处，他离B1铁门大约两步的距离。门把手在金属门上反着一点光。他伸出手，摸了一下门板。指尖触到金属表面，漆层凉且粗糙，颗粒感从指腹传来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的手没有感到任何阻力，没有反推的力，没有麻，没有发热。他把手掌整个按在门板上，停了三秒。
他回头。
沈七站在三米外的台阶上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只脚踩在台阶边缘，另一只脚还在上一级。她的右手抬起来，悬在身前，手指朝着铁门的方向。她微微张着嘴，嘴唇之间露出一条缝隙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她预料到了但还是难以相信的画面。她的眼睛看着他按在门板上的手，然后移到他的脸上，然后移到他身后的铁门。她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“你摸到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“摸到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凉的。”林渡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。“什么都没有。就像摸一扇普通的门。”
他走上台阶，走到她身边。沈七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右手悬在半空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插进口袋。两人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平台上，声控灯亮着，冷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。
沈七从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。一部黑色，一部白色。她把白色那部递给林渡。手机壳是白色的磨砂面，边角很干净，没有磨损的痕迹。“这三年我备了十六部手机。白色这一部没有信号限制，可以在这个建筑里用内部频道通信。”林渡接过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已经打开的一个加密通信应用，界面很简洁。联系人列表里有两个名字——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她的号码，他的号码。
他掏出自己的备用手机，打开同一个应用。两个手机屏幕上的界面完全一样，联系人列表里各自显示着对方。他把白色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沈七也把自己的黑色手机收起来。两个人把手机都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。
沈七靠在楼梯间的墙上，后背贴着水泥面。她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，按在墙上，掌心贴着墙面。“所以现在，”她说，“你是脚，我是眼。明天晚上，我们下去。”
林渡站在台阶上，面朝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B1铁门的方向。铁门关着，门板上的圆形把手在灯下反着光。他想起刚才按在门板上的感觉，金属的凉意，粗糙的漆面，没有任何阻力。他回头看沈七。她靠在墙上，看着他，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，但还是很小。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，嗡嗡的电流声持续着。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