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沈七背靠着门板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锁舌卡进扣槽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在楼梯间里小了一些。林渡站在房间中央,在中间床和靠窗床之间的空地上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所以你是三年前的病人。”他说。
沈七点头。她的后背贴着门板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“三年前七月十二号入院的。十九号出院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那天傍晚我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我必须回来。”
“你翻出去那天晚上去了哪里。”
“城南一个旅馆。”她说,“最便宜的那种,一晚八十。走廊很窄,灯是声控的,走一步亮一盏,走三步就全灭了。我摸黑找到了房间门,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纸,上面写着‘夜间请勿外出’。”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举到眼前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我经过那扇门的时候,看见那行字亮着黄色的光。”
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。“我用手去碰那行字,碰到的时候指尖发麻。不是静电,是那种从手指尖往手腕上走的麻。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——我眼里每一行规定都有颜色。”
林渡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。他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黄色是不能碰的。”沈七说,“像楼道里的‘禁止吸烟’,黄色。你如果碰它,会有阻力,但你能绕开。红色是绝对禁入。像B1铁门上那行字,红色。碰上去会被弹开,身体会自动后退,不受你控制。绿色是可以走。普通的指示牌,大部分都是绿色或者灰色。”她看向林渡,视线落在他的脸上。“我能看见规则,但我走不进去。像隔着一道玻璃。我能看清每一道门、每一条通道的颜色,但我的脚迈不进去。这三年我试了无数次想回仁和,每次走到大门口就被‘无形的墙’挡住了。撞在手腕上,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你那个团队呢。”
“三个志愿者。”沈七说,“都是以前和仁的病人家属。有一个是陈元妈妈的邻居,有一个是老太太住的那栋楼对面楼的租户,还有一个是临州分院附近开小卖部的。他们帮我收集十二家分院的信息。但他们也进不来。他们不是规则免疫者,连医院的普通大门都进不去——‘所有人员走正门’那条规定,对他们是黄色,他们只能走正门,别的门一靠近就被弹开。”她的声音停了一下。“只有你能走进这栋楼。”
林渡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台很窄,上面什么也没有。他把手撑在窗台上,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那辆白色货车还停在北侧地面,货厢门关了,车灯灭着,车身侧面的“转运组”三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,蓝色的漆在夜色里变成了深色。他听到沈七的脚步声。她走到窗边,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。
沈七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从路灯的方向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“你能进来,能走遍每一个‘禁入’的区域。”她说,“我是这三年唯一一个找到你的同类。”
林渡没有回头。他盯着楼下那辆货车。货车的驾驶室玻璃反着光,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。货厢的门关着,和下午看到的不一样。下午货厢门是开着的,里面码着十二把折叠轮椅。现在门关上了,里面的轮椅还在不在,他不知道。
“那你三年前出院的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登记簿上你的名字是谁填的。”
沈七沉默了两秒。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“我查过档案室的那个旧柜子。”她说,“三年份的登记簿,从2021年到2023年,每一页我都翻过了。没有‘沈七’这个名字。我的入院记录在系统里被删干净了。档案室里没有,登记簿上没有,护士站的电脑里也没有。我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病人。”
林渡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平静,但嘴角的位置微微往下压了一点,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。
“有人在我出院之前就把我的名字删了。”她转身面对林渡,后背靠着窗台,视线正对着他的。“那个人知道我要跑,并且帮了我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那个人在陈姐的消防箱里拿走了陈姐的纸条,比我还早。”
林渡站在窗边没动。比沈七更早取走纸条的人,知道沈七要跑、帮沈七删掉记录的人,在陈萍开始写纸条之前就已经在这个系统里的人。这个人先于所有人行动,却一直没有露面。ta可能是“七”这个名字最早的使用者。沈七用了“七”的署名,但沈七不是第一个用这个名字的人。
窗外那辆白色货车的车灯突然亮了。
两道光柱从车头射出来,打在住院部大楼的北侧墙面上,白色的光在灰色水泥面上投出两个不规则的椭圆。引擎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低沉的轰鸣,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。林渡往后退了半步,窗帘的布料贴着他的肩膀,把他的轮廓从窗口遮住了。他站在窗帘后面,透过布料的缝隙往下看。货车的车灯还亮着,引擎在楼下空转,排气管口喷出一小股白色热气。驾驶室里有人影在动,但看不清轮廓。引擎轰了两声,油门被踩了两下,声音在夜里的院区里弹开,撞在住院部大楼的墙面上,又弹回来。然后引擎熄了。车灯灭了。整个北侧地面重新暗下来,只剩下路灯那盏橘黄色的光,照在货车侧面“转运组”那三个字上。车门没有打开,没有人下来。货车安静地停在原地,像一头刚刚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的动物。
林渡松开窗帘,退回到房间中央。沈七还站在窗边,侧身对着窗户,一只眼睛看着楼下的方向。她转过头来看着他。“他们在试车。”她说,“今晚要用车。”
林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凌晨三点零七分。距离后勤仓库通道交班还有五十三分钟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“三点四十叫我。”他说。
沈七点头。她从窗边走开,坐到中间床的床沿上,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。她穿着里面的深色长袖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她靠床头坐着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,计时器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。林渡走到靠窗的床边,坐下来,把鞋子脱掉,躺下去。被子拉到胸口。他面朝墙壁,闭上眼。
灯管还亮着,白光透过眼皮。他听着沈七的呼吸声,很轻,很匀。计时器的数字在跳,他听不到声音,但能感觉到那个节奏,一秒一秒地走。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碰到了口袋边缘。口袋里那张便签的边角硌着指腹,折痕锋利。
五十三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