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里,沈七靠在墙上。
声控灯还亮着,冷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。她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,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靠着水泥墙面。林渡站在台阶上,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,只有灯管里持续的电流声。
“十二家分院的分布图我画好了。”沈七说,声音不大,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。“陈姐给你的那张是复印件,原件在我笔记本里。和仁是中心调度站,周围十一家分布在五个省。每家分院的规模比和仁小一半,但运作模式完全一样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。“院长本体不在仁和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仁和的所有操作都由一个‘中央系统’远程下发指令。”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,从高处往低处引,“那个系统的物理位置在十二家分院的其中一家,但查不到具体在哪一间。不在仁和,不在任何我查过的分院公开资料里。”
林渡往前迈了半步,距离缩到两步。“你查了三年,为什么不自己动手。”
沈七把右手收回来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能看穿规则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能走进规则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从楼梯拐角的台阶上下到平地,站在离林渡更近的位置。“你记得楼道里那些‘不得入内’的牌子吗。我每次一靠近,身体会自己停住。脚迈不动,手推不出去。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。”她把右手袖子撸上去,露出手腕内侧。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,从腕骨上方两指宽的位置开始,延伸到小臂中段,颜色深浅不一,边缘泛黄,像是反复撞击之后留下的旧伤。“撞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试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撞在这圈位置上,位置一模一样,好像有一道精确的边界线。”
林渡看着她的手腕。淤痕的颜色很淡,但范围很宽,说明不是一次撞击,而是很多次,在不同的时间,同样的位置。他想起自己每次走进那些“禁止通行”的门时的感觉。他推门,门就开了。他踩在门槛线上,规则就对他无效。沈七看到的规则是一道墙,他看到的规则是一扇没有锁的门。
“规则免疫只有我能用。”他说。
沈七把手缩回去,袖子放下来,盖住手腕上的淤痕。“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等到你了。”她把外套下摆拉平,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下。“你和我的能力是互补的。我能看见所有规则的位置和边界,你能走进去。你走进去的时候,我可以在外面告诉你哪里能走、哪里不能走、哪里是规则的漏洞。”
林渡站在她面前,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地面,水泥台阶的边角磨得发亮,中间的凹陷比两边深。他抬起头。“今晚先不动地下十二人。”
沈七点头。“行。”
“先去验证B2入口。”
她想了想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按了一下手机屏幕。屏幕亮了,她看了一眼时间。“后勤仓库通道晚上四点交班,有五分钟空窗。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“从食堂后面的通道绕,经过一个消毒间,下到地下一层。B2入口在控制室地板下面。”
“现在几点。”
“两点二十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小时四十。”
林渡把防火门推开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下。他侧身出去,沈七跟在后面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,节奏交错,他一步,她一步。走到301门口的时候,沈七推了一下门。门没有锁,推开了一条缝。她停了一下。
房间里的灯是亮的。
她走之前关掉了。下午她出门的时候,特意伸手按了门旁边的开关,灯灭了才出来的。现在灯亮着,日光灯管的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铺在地砖上。林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也看到了那条亮带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都没有动。
沈七先跨进去。林渡跟着进去。房间里三张床,靠窗的床单平整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竖着放在床头。中间那张床的被子拉到了腰的位置,枕头歪着。沈七的枕头被掀开了,扔在床尾,枕套的开口朝上,露出里面的枕芯布面。她压在枕头底下的牛皮笔记本还在原位,深棕色的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走到床边,拿起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侧面,中间的折页明显少了六分之一。她翻开到中间的位置。缺的那一页夹在两页之间,撕裂的痕迹很新,毛边还带着纸纤维的白色茬口,没有被翻动过。撕口从装订线的位置开始,一直延伸到页面的外缘,边缘不平整,但撕得很完整,一整页被整齐地扯了下来。
她翻到前一页。前一页的背面有一层很淡的铅笔印,是写字的时候用力太重透过来的。那页是她的手绘“院长本体位置推测图”。她画在笔记本上的,用铅笔画的,十二家分院的分布,中间用虚线连接,在其中一个分院旁边标注了三个字,用铅笔圈起来。现在那一页被撕掉了。
沈七合上笔记本。她蹲下来,看了一眼床底。床底的地砖很干净,没有脚印,没有灰尘被蹭过的痕迹,没有残留的纸屑。她站起来,把枕头从床尾拿回来,拍了两下,放回床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“但这个人很小心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只拿走了那页纸。”
林渡站在中间床和靠窗床之间。他看了一眼房间的门,门开着,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。灯是亮着的。有人在他和沈七在楼梯间对话的时候,进了这间病房,打开了灯,翻开了枕头,撕走了笔记本里的那一页,然后离开了。整个过程很安静。他和沈七在楼梯间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,足够一个人从走廊进来,完成这一切,再离开。
“那页纸上有什么。”林渡问。
沈七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“十二家分院的分布,和B2入口的备选方案。”她说,“我画了三个候选位置,其中一个在后勤仓库下面。如果那个人拿走了那页纸,他们就知道我在找B2。”
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楼下。北侧地面,白色货车还停在那里,货厢门关着,车身侧面的“转运组”三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。她把窗帘合上,转过身来看着林渡。“今晚不能等了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想先验证再行动。但现在他们知道我在找B2。如果我们今晚不去,明天B2的入口可能就被封了。”
林渡站在床边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那张便签的边角。“四点。”他说。
“四点。”沈七重复了一遍。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,把领子翻起来。“你现在休息。三点四十我叫你。”她走到中间床边,坐下来,把被子拉到腰上,但没有躺下。她靠着床头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,停在一个计时界面上。
林渡走到靠窗的床边。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,穿着灰色圆领衫躺下去。被子拉到胸口。他面朝墙壁,闭着眼。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的白光透过眼皮,在他视网膜上投下一层均匀的橙红色。他听着沈七那边的动静。她的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,是计时器在跳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。那个圆形的通风口安静地嵌在铝扣板里,铁网蒙着薄灰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闭上眼。三点四十。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。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。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橘黄色光带,落在地砖上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