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走廊灯半亮。
林渡从301出来。他赤脚穿着拖鞋,脚底踩在地砖上,声音很轻。走廊里的灯管还亮着,但亮度比白天低了一半,每隔一根亮一根,光线一条明一条暗。他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白光,声控灯已经亮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楼梯间里,小七站在拐角处。她穿着自己的深色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没穿病号服。头发是干的,蓬松地贴在耳后,像是刚洗过。没有穿拖鞋,穿了一双自己的白色运动鞋,鞋底很干净。她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到他进来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渡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。防火门在他身后合拢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,被水泥墙面吸收。他看着她。她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地上,身后是通往二楼的台阶,头顶是通往四楼的拐角。声控灯在四楼的拐角处灭着,只有他们这一层的灯亮着。
她直截了当。
“我就是‘七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很清楚,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“短信是我发的,纸条是我塞的。陈姐消防箱夹层里的指令也是我放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空气里摆了一下。“但陈姐写的纸条不是我拿的。那个夹层里的纸条是别人取走的。”
林渡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她的脸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打在她的额头和鼻梁上,下巴的阴影落在脖子上。她的表情很平,嘴角没有翘,眼睛看着他的方向,瞳孔很稳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就是‘七’。”
小七把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,掏出一张粉色卡片。卡片很旧,边角卷了,四个角有两个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卡片正面的字不是打印体,是手写的。黑色圆珠笔,字迹偏小,笔画收尾很轻。
“沈七·住院七日·必须出院。”
她把卡片递过来。林渡伸手接过。手指碰到卡片边缘的瞬间,鉴定术触发。
卡片持有人:沈七。入院日期:三年前七月十二日。出院日期:三年前七月十九日。状态:已办理出院手续但未完成意识清除程序。特殊身份:规则免疫者。等级:A级。当前目标:协助编号237(林渡)。
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了一秒。三年前七月十二日入院,七月十九日出院。七天。住院满七日出院。出院之后没有完成意识清除程序。她跑了。她是规则免疫者。A级。当前目标是协助编号237,也就是他。
他把卡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我跑了。”字迹和正面一样,圆珠笔,笔画收尾很轻,但写得很用力,纸面被压出了凹痕。
他抬头看沈七。女孩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,肩膀微微耸着。她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,但眼周的肌肉没怎么动,和老太太那种被训练过的笑不一样,她的笑更自然,只是弧度小。
“我出院那天没去B1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“我走了后墙,和你走的是同一个缺口。”
她从他手里拿回卡片。手指碰到他的指腹,很轻的一下,然后把卡片塞回外套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“这三年我一直在查。”
林渡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把卡片收好。三年前。她在三年前走了后墙缺口,和他走的是同一个。她也是规则免疫者。她的名字在登记簿上被擦掉了——第60集里她会说“有人在我之前就把我的记录删了”。她出院之后没有去B1,她跑了,在外面待了三年,一直在查和仁医院。她是“七”系统的操作者,短信是她发的,纸条是她塞的,消防箱里的指令是她放的。但陈萍写的纸条不是她拿的。
楼梯间四楼的声控灯灭了。他们这一层的灯还亮着,灯管里有轻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。沈七往前探了探身,她的影子在台阶上拉长了一截。
“陈姐的纸条不是我拿的。有人比我更早在帮她。”
“谁。”
沈七摇头。幅度很小,但很清楚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那个人每天比我早两个小时到消防箱取纸条。我每天去取纸条的时间是固定的,凌晨四点。但我到的时候,纸条已经没了。后来我调整了时间,提前到凌晨两点。还是没了。最后我改到凌晨一点。终于有一次赶上了——我在夹层里摸到了纸条,但已经被人翻动过了,折痕的位置变了。那个人比我早到,大概比我早两个小时。所以陈姐蹲守的时候没看到我——我还没到,纸条已经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凌晨两点。”林渡重复了一遍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刚才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。那张床底下的便签上写的就是“晚上两点,楼梯间见”。她把时间告诉了他,同时也在说她自己取纸条的时间。
沈七点头。“我每天凌晨两点去消防箱取纸条。比我更早的那个人,大约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就取走了。陈姐蹲守四天没看到人,因为她蹲的是她放纸条的时间段,也就是白天。她放纸条是白天,取纸条是半夜。时间段错开了。”
林渡靠在楼梯间的墙上,后背贴着水泥面。水泥的凉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。“你查了三年,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十二家分院。”沈七说,“你口袋里的那张纸,是我画的。陈姐给你的那张是复印件,原件在我这里。”她从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,展开,递过来。是那张十二家分院分布图的原件,铅笔画在牛皮纸上,线条很清楚。仁和在中,周围十一个圆圈,每个圆圈下面标注了地名。和复印件一样,但原件上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有些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小字,像是批注。
“临州分院旁边写了什么?”林渡问。
沈七把图纸收回去,折好塞进口袋。“临州是起点。”她说,“整个系统的第一站。你如果要找本体,先从临州开始。”
楼梯间安静了几秒。声控灯又灭了,只剩下他们这一层的灯管在响。林渡看着她,她的影子落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第57集她在床头柜上划字,写了三组,抹掉了三组。三组字。三组。也许“七”这个字她写了三遍,也许她写的是别的东西。他没有问。
他从墙上直起身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。”
沈七看着他。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,落在防火门上。“三年前我出院那天,后墙缺口是我第一次发现的。”她说,“我翻出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我必须回来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但我回不来。我能看见规则,但走不进去。我试了三年,每次走到医院大门口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住。只有你能走进去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是这三年唯一一个和我一样能免疫规则的人。”
她推开防火门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下。她侧身出去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今晚十点,一楼楼梯间。轮椅钥匙放在遮阳板后面了。我告诉你的时间不会变。”她说完往走廊里走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锁舌没有扣进扣槽,只是虚掩着。
林渡站在楼梯间里。灯管嗡嗡地响着。他站了大约十秒,然后推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已经看不到沈七的身影了。他往301走,推开门,中间床上沈七盖着被子面朝墙壁,呼吸均匀。她的鞋子放在床边地上,外套搭在床尾。他走到靠窗的床边,坐下来。床垫下陷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床底捡来的便签,展开,看着“晚上两点,楼梯间见”那行字。圆珠笔,笔画偏细。他之前所有“七”的短信和纸条都是钢笔字,线条干净利落。但这一张是圆珠笔。三年前陈萍写纸条用的也是圆珠笔。也许沈七用了不同的笔,也许署名“七”的东西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写法。
他把便签折好塞回去。躺下,面朝天花板。灯管的白光从门缝里透进来。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