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,林渡推门进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靠窗的床单上,白色床面反着光。他走到靠窗的床位旁边,把病号服放在床尾。转身的时候,他注意到中间床上有一个人。一个女孩,侧身躺着,面向门口的方向。短发,齐耳,发尾贴着脸颊的弧度。年龄大约二十出头,脸上没有化妆,皮肤很干净。右耳戴着一颗银色耳钉,小小的,圆形的,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光。
他把行李袋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拉链。女孩从床上坐起来。她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病号服,但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。手臂很瘦,手腕的骨节很明显,手指修长。她把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,脚踝很细,脚上穿着病房统一发的白色拖鞋,鞋码偏大,脚后跟空出一截。
“你好,你也住这间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个字都咬得干净。林渡点头:“刚办完手续。”
女孩把另一条腿也从被子里伸出来,两只脚踩在地砖上。她用手掌撑了一下床沿,坐直了,后背靠着床头。“我叫小七。”她说,“第七天的七。”
她说完“七”字的时候,睫毛眨了一下。很快,不到半秒。但林渡看到了。
他手里的病号服停住了半秒。手指捏着布料,捏得很紧,指腹压在蓝色的条纹上。他抬头看她。女孩正歪着头,眼睛眯着,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一个很标准的笑。她的脸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但很亮,鼻梁不高,嘴唇偏薄,嘴角上翘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
“怎么了?这名字好笑吗?”她问。
林渡把病号服放下,叠好,放在床尾。“没有。挺好听的。”
小七重新躺回去,脸朝天花板,双手垫在脑后。她的姿势很放松,不像是一个刚入院的病人,更像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。她的脚踝搭在床沿外面,拖鞋挂在脚尖上,一晃一晃的。
林渡坐在自己床边,拉开行李袋的侧袋,把充电器拿出来,绕好线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侧头看小七的方向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床头柜的木质表面上划字。床头柜是浅木色的贴面,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清漆,指甲划过的时候会留下浅浅的凹痕。她从左到右写了一遍,写了三个字,然后又用指腹在同一块地方盖住了,把凹痕抹平。接着又写了三个字,又抹掉了。指甲在木头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沙沙的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
他假装系鞋带,弯下腰去。手撑着床沿,头低到膝盖的位置,眼角从手臂和床沿之间的缝隙看向床头柜的表面。被划过的区域留下浅浅的凹痕,他数了一下,有三行。每一行三个字。但每一个字都被指甲横着划掉了,笔画被反复刮擦,木头表面的纤维被压平了,凹痕被抹成了一片模糊的浅槽。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。只能看出她写了三组不同的字,每一组都被彻底抹去。
他直起腰,把鞋带重新系好,站起来。小七从床上坐起来,下床去厕所。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站着,他蹲着,她的影子落在他膝盖前面的地砖上。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。
“你床底下有东西。”
说完她进了厕所,关上门。锁舌卡进扣槽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
林渡慢慢直起腰。他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,门板关着,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暖白色的。他把视线从门上收回来,蹲下身,低头看自己床底。床底和地砖之间的缝隙大约十厘米,能看到地砖的浅灰色表面。靠墙的位置,地砖上放着一张白色便签,对折了一次,折痕压在便签的正中间。便签的边角很平整,没有卷边,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,像是被人用手指捏着放进去的。
他伸手够出来,指尖碰到便签的边缘,把它捏住拖出来。展开。上面有一行字,黑色圆珠笔,字迹偏小,笔画收尾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。
“晚上两点,楼梯间见。——七”
他把便签举到眼前,盯着那个“七”字。横杠加一个“七”,和之前所有署名“七”的纸条一样。但字迹不同。他之前收到的所有“七”发来的短信和纸条,字迹是钢笔的,线条干净利落,笔画之间有明显的顿挫。这张便签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,笔画偏细,收尾更轻,写的时候手腕应该更灵活。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或者说,是同一个人用了不同的笔,写了不同的字。或者是不同的人,用了同一个署名。
他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。他把便签折好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六样东西了。他站起来,回到床边坐下。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水流持续了大约五秒,关掉了。门锁从里面拧开,门开了,小七走出来。她的头发用一根手指拨了拨,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走回中间床,坐上去,把被子拉到腰上,靠着床头,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她放下杯子的时候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落在窗户外面。她的右手手指又开始在床头柜上划字,这一次她没有抹掉,写了一个字,停了。林渡没有看清那个字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插进被子下面。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,闭上了眼睛。
他坐在靠窗的床上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手指捏着那张便签的边角。晚上两点,楼梯间见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小七。她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床头柜上那个字还在,没有被抹掉。但他从这个角度看不清,只能看到床头柜的边沿和一部分表面,字迹在她的方向,被她的手臂挡住了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没有新通知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从枕头底下摸了一下备用手机的位置。手机还在,贴着枕芯布面。他把手缩回来,躺下去,面朝窗户。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,落在他的被子上。他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从东往西,经过301门口,没有停。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切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