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林渡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。
他蹲在门后,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对折了两次,边缘很齐。他展开,白色A4纸裁成的小张,蓝墨水,钢笔字——“明天下午三点,新的一批入院。你已经是‘陈七’了。剩下的我来安排。——七”。他把纸条读了一遍,折好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粉色卡片、打印纸、登记表和轮椅钥匙那张纸条,五样东西挤在一起,拉链拉上的时候有点卡,他用力压了一下才拉过去。
他站起来,赤脚回到床上。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五十三分。他闭上眼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睡着了,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,住院部一楼大厅挂号处。
林渡站在队伍里。前面三个人,后面两个人,都是新病人。有人拎着行李袋,有人拿着检查单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他穿着自己的衣服,深色外套,深色牛仔裤。手里捏着“陈七”的粉色卡片,卡片边缘被他攥得有点软了。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他跟着往前挪,步子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,不前不后。
队伍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手续,拿着病号服往电梯方向走。轮到他了。他走到护士站台面前,把粉色卡片放在台面上推过去。“陈七,301靠窗。”
苏晚坐在电脑后面。她低头在键盘上敲字,录入前面一个病人的资料。听到他的声音,她抬起头。视线从卡片移到他的脸上。瞳孔微微放大了,大约放大了半毫米,在日光灯下能看清虹膜边缘的那一圈深色。她的右手握着圆珠笔,笔杆在指间滑了一下,笔从虎口的位置脱出去,掉在台面上,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,落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
她弯腰去捡笔。动作不快,但也不慢。手指在地砖上摸了一下,摸到笔杆,捡起来。直起身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来了。眉弓放平了,嘴角的位置没有变化,眼睛的瞳孔恢复了正常大小。她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的表格跳了一行。
“陈七,301靠窗。住院七日。”
她从台面下面拿出一套病号服,叠好的,蓝色条纹上衣和裤子,和一星期前一模一样,同样的折法,同样的直角边对齐。她把病号服推过来,推到台面上靠近他的位置。
林渡伸手去接。手指在台面上碰到了她的手背。她的皮肤是凉的,指关节有一点干燥。鉴定术触发。信息涌入。身份:第七日执行组·等级C。直接上级:陈萍。当前任务:监视301床新住院病人。监控级别:C级。备注:未见异常。
他把病号服接过来,抱在胸前。“谢谢,苏护士。”
苏晚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她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按了一下,压着那个键没有松开,键帽被压到了最底部,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摩擦。她抬头看着他,嘴唇张开了一条缝。但林渡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。他抱着病号服,步子不快,脊背挺直。他没有回头。
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走过挂号窗口,走过候诊区,走过开水房。走到电梯前面,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三楼。门开始合拢。他从门缝里看到护士站的方向。苏晚站起来了,站在电脑后面。她右手拿起了座机话筒,左手按着电话机上的按键。她在打电话。电梯门合拢了,把她的身影切成两半,然后完全挡住。楼层数字从1跳到2,从2跳到3。
电梯到三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来,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护士站台面后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值班护士。他往301走。推开门,房间里三张床。靠窗那张空着,中间那张空着,靠门那张也空着。他把病号服放在靠窗的床上,坐下来。床垫微微下陷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没有新通知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把粉色卡片也放在枕头旁边。卡片是新的,但内容一样。他住进了301,又住进来了。第三次。第一次是真正的病人,胃溃疡,什么都不知道。第二次是化名陈七,为了调查。第三次还是陈七,但这次他带着计划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了一下,备用手机还在,贴着枕芯布面。他把手缩回来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从东往西,经过301门口,没有停。他坐在床边,等着。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靠窗的床单上,白色的床单反着光,照亮了半个房间。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。等了大约十分钟。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未知号码,一行字:“今晚十点,一楼楼梯间。轮椅钥匙已放好。——七”。
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去。十点。距倒计时结束还有大约三十五个小时。他把被子掀开一角,躺下去,面朝天花板。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。他闭上眼。
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。这次的节奏比刚才快,皮鞋的声音,从电梯方向走过来,经过301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拍。他睁开眼,盯着门板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。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关合的声音切断。他重新闭上眼。口袋里那五样东西硌着大腿,他侧过身,把它们挪了一下位置,让纸片平贴着,不再互相抵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