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病房，靠窗床位。
林渡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那张新粉色卡片。卡片上的字还是那行“住院满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”，名字栏里写着“陈七”，床号栏里写着“301”，日期是今天。他把卡片翻到背面，背面是空白的，那行“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”的打印体字没有出现，至少现在还没有。他把卡片放在枕头旁边。
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靠门的床空着，中间的床也空着。三张床，三套叠好的被子和竖着的枕头，床单都铺得平整，没有褶皱。靠门那张床的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，中间那张床的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，他这张靠窗的床头柜上只有他的行李袋和充电器。和六天前一样的三张床，但这次另两个位置没有人。老太太走了，孙磊还没住进来。他是第一个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在空白页上打字。第一行：“入口：一楼楼梯间灰色铁门（B1）。”第二行：“轮值：未知，需要确认。”第三行：“总控锁位置：未知，需要鉴定。”第四行：“十二人转移路线：未知。”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三个问号。
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。他退出备忘录，短信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，来自陈萍的号码，不是“七”。“今晚清理组全员培训，B1只有一个人值班。”他把这条信息读完，切回备忘录，在第二行“轮值”后面的括号里填了五个字：“今晚单人值班”。轮值确认了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第五行：“约束问题：十二人有自我行动能力（鉴定显示都是‘存活’状态）。”第六行：“出院问题：正门锁、后墙有缺口。”他在第六行后面打了一个勾。后墙缺口他知道在哪了，上次翻墙就是从那个缺口出去的。但后墙缺口能进不能出，他带十二个人翻墙，十二个人里有人走不稳路，有人光着脚，有人意识不清。翻墙不现实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。入口有了，轮值确认了，总控锁的位置需要鉴定，转移路线需要确定。第五行和第六行之间的空白里，他补了一行：“紧急出口：南侧通道（陈萍确认无巡查）。”但南侧通道通向哪里？通向院外还是通向B1内部？陈萍说的是“南侧通道入口在后勤仓库西侧”，那是进B1的入口。不是出口。
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住院部北侧的地面，白色货车停在那里。今天货厢门没有关，两扇门板向两侧敞开着，货厢内部的金属底板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看见货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折叠轮椅。金属骨架，黑色坐垫，折叠起来叠在一起，摞成两排。轮椅的轮子很小，是那种转运病人用的轻便型，靠背可以放平。每一把轮椅的扶手都收起来了，脚踏板也折在一边。十二把，刚好对应地下十二个人。
他的视线从货厢移到车身侧面。白色车厢的侧板上刷了三个字，蓝色的漆，字号很大，从车头到车尾占了大约两米的宽度。三个字——“转运组”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分钟。转运组。之前货车上什么标识都没有，通体白色，干干净净。今天多了一行字。有人刷上去的，漆还没完全干透，在阳光下反着一层湿亮的光。
转运组。是转运还是回收。十二把轮椅，今晚清理组全员培训，B1只有一个人值班。转运组的车今晚停在这里，货厢门开着。如果他们要把十二个人从B1转移出来，需要轮椅。如果他们要把十二个人从B1转移出去，需要车。但轮椅是往车下搬还是往车上搬？他分辨不出来。货厢里的轮椅排列方向是车头朝前，叠放整齐，像是准备从车上卸下来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，关上窗户。窗框底部的滑轮卡进锁槽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回到床边坐下。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第五行“约束问题”删了，重新打了一行：“约束问题：十二把轮椅就在楼下。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，屏幕朝下。抬头看着天花板。
301的天花板角落没有扬声器。他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看过，这里的铝扣板角落是空的，只有一个圆形的通风口，铁网蒙着薄灰。扬声器装在走廊和别的房间里，301没有。但他在301住过七天，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隔壁病房传来的低语声。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，经过水泥和砖的衰减，变得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。现在他住回了301，那声音还在。他坐在床边，听着墙壁里面传出来的低语声，很淡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节奏是均匀的，一下一下。
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，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是“南侧通道入口在后勤仓库西侧。凌晨两点。别带手机。”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备用手机还在枕头底下，和手机并排放着，两部手机的金属壳隔着枕套贴在一起，微微发凉。
他从床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打开一条缝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，护士站的台面后面坐着值班护士，换了人，但仍在低头写字。走廊里没有人走动，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比刚才淡了一些。他把门关上，回到床边。从行李袋侧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开最新一页，用圆珠笔把备忘录里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，字写得很小，占满了整页。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：“今晚去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行李袋侧袋，拉上拉链。坐在床边，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，穿着里面的灰色圆领衫躺下去。被子拉到胸口，两只手垫在脑后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。他盯着裂缝看，脑子里在排列今晚的步骤。凌晨两点，南侧通道入口，后勤仓库西侧。陈萍说通道无巡查，但四点之后感应系统重新上线。他有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，从南侧通道进B1，经过十二间病房，找到总控锁的位置，打开病房门，把十二个人带出来。两个小时不够。如果十二个人没有自主行动能力，他需要轮椅。轮椅在楼下货车里。货车是锁着的，货厢门开着，但驾驶室锁着。他需要钥匙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手伸到枕头底下，碰到备用手机的边角。他闭上眼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，这次的节奏比之前快一点，从他的门口经过，没有停。声音往走廊深处去了，越来越远。他睁开眼，看着墙壁上的白色乳胶漆，墙面很平，没有裂缝，没有污渍。他把被子拉高一点，盖住肩膀。枕头底下的手机贴着枕芯布面，微微温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