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，林渡刚走出休息室二十步。
鞋底踩在日光灯管照亮的白瓷砖上，脚步声很轻。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准备看一眼时间。屏幕刚亮起来，手机就在掌心里震了一下。一条新短信弹进来，来自那个未知号码。
“三天。地下十二人。七十二小时后清除完毕。你有三天时间。计时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。——七”
他停住脚步。手指按在屏幕上，把短信读了两遍。七十二小时。地下十二个人。三天。计时从上午九点开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顶栏的时间，黑色的数字显示：08:57。上午八点五十七分。还有三分钟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。墙面是白色的乳胶漆，肩胛骨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凉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。08:57。08:58。08:59。走廊里没有人经过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坐在台面后面低头写字，键盘声很轻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电流声，很细，像一根绷紧的线。
09:00。
数字跳到九点整的时候，手机在他的掌心里发热了一下。很轻微的，像有人用指尖从手机背面按了一下。没有短信，没有通知，没有震动，只是发热了一瞬，然后就恢复了常温。倒计时开始了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把手机锁屏，塞回内侧口袋。手收回来的时候，碰到了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登记表。他把表格掏出来，展开，平铺在膝盖上。他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陈萍给他的那支圆珠笔，笔帽上有一圈牙印，笔杆是蓝色的塑料壳，上面印着“和仁医院”四个褪色的小字。
他蹲下来，把表格垫在膝盖上填。姓名栏已经写了“陈七”。年龄栏写“28”。性别栏填“男”。联系电话栏他填了陈萍的号码，那是他住院第二天在登记簿上抄下来的，存在手机备忘录里，现在背出来了。住址栏写了自己的住址。紧急联系人栏他犹豫了一下，写了“陈萍·同事”。诊断栏他停了两秒，圆珠笔的笔尖悬在横线上方，最后写了“失眠”。
写完他把表格对折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。他往护士站走。值班护士不是苏晚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。他走到台面前，把登记表放在台面上推过去。护士拿起表格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看到姓名栏的时候，她的眉毛动了一下，抬起来大约两毫米。
“陈七？你这名字——”
“家里排行第七。”林渡说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。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登记表上的照片栏，照片栏是空白的，没有贴照片。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名字，然后把表格放进了旁边的文件夹，夹在两份已经签好的表格中间。
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粉色卡片。标准的粉色卡片，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，卡片正面印着黑色打印体。她拿起圆珠笔，在名字栏填了“陈七”，在日期栏填了今天的日期，然后在床号栏填了“301”。她把卡片推到林渡面前。
“301病房，靠窗床位。住院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。”
林渡伸手去拿卡片。指尖碰到卡片边缘的时候，鉴定术触发了。
卡片生成时间：3分钟前。生成设备：护士站打印机。同步记录：已录入“第七日执行组”监控名单。预警等级：C级。
他把卡片拿起来，看了一眼。和六天前他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，同样的粉色底，同样的黑色打印体，同样的那行“住院满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”。唯一不同的是床号——上次是中间床，这次是靠窗床。他上次住的是中间床，老太太住靠门，孙磊后来住靠门。这次他选了靠窗，和第一次一样。
他把卡片折了一下，塞进口袋。护士已经把文件夹合上了，低头重新看电脑屏幕，键盘声继续响起来。他转身往301病房的方向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着，一半明一半暗的交替光带铺在地砖上。他走过护士站，走过电梯口，走过开水房。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后面，有人影一闪。
很短的，不到半秒。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，暗了一瞬，又恢复了。防火门关着，门板上的“禁止通行·设备维护”字样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光。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。门缝里没有光再被挡住，门板也没有动。他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往301走。
301的门关着。他按了一下门把手，门开了。房间里三张床，靠窗那张空着，中间那张空着，靠门那张也空着。窗帘半拉着，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，落在靠窗的床单上。床单很干净，四个角绷得紧紧的，枕头竖着放在床头，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下面。他走到靠窗的床边，把行李袋放在床头柜上。拉开拉链，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——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柜上，手机充电器放在抽屉里，备用手机塞在枕头底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粉色卡片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坐下来。床垫微微下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没有新通知。他把手机放在卡片旁边，仰面躺下去。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扬声器嵌在铝扣板角落里，灰色的面罩安静地对着他。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，到第三天上午九点结束。那十二个人在B1的病房里，老太太在叠毛巾，陈元在看天花板，轮椅男在拍膝盖，张建国不眨眼地坐着。他们的意识清除程序还在运行，每过一小时，完成度就高一点。72小时之后，程序完成，模板植入，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到备用手机的位置。手机还在，贴着枕芯布面，外壳有一层和布料接触之后产生的微温。他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胸口上。手指碰到外套内侧口袋的边缘，那张从消防箱里取出来的纸条还在，“南侧通道无巡查”。今晚凌晨两点。他闭上眼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人的，皮鞋的，从东往西走，经过301门口的时候没有停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，越来越远。走廊恢复安静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橘黄色的光带，打在对面的床单上。他把被子拉到膝盖上，手搁在被子外面。备用手机在枕头底下，卡片在枕头旁边，纸条在外套口袋里。他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