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,林渡坐在塑料椅上。
桌面上放着那杯凉透的豆浆,杯口朝下扣着,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。他把备用手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,开机,屏幕亮起来。信号满格,通知栏里只有一条未读短信,是昨晚“七”发来的“南侧通道今晚开放”。他没有点开那条,打开短信界面,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五个字:“你在哪。见面。”拇指按在发送键上,停了一秒,按下去。发送成功的双勾亮起来,屏幕上方显示“已送达”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上,亮度调到最高。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面,和仿木纹桌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很淡的灰痕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屏幕还是那个界面,没有新消息,没有弹窗,没有通知。手机顶端的状态栏里,信号格稳定满格,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跳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陈萍坐在他对面,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视线也落在手机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,偶尔眨一下眼。
五分钟。林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指节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“嗒、嗒”。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,他伸手点了一下,屏幕重新亮起来,还是那个对话框,“已送达”还挂在消息右下角。
八分钟。十分钟。陈萍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很清楚。“ta从来不回。”她说,“只发。”
林渡伸手去拿手机,准备锁屏收起来。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手机侧面的那一瞬间,屏幕亮了。一条新消息弹进对话框,来自那个未知号码。他把手机拿起来,凑近看。
“现在不行。但我会来找你。三天内。——七”
他盯着这条消息。目光停在“三天内”这三个字上,没有移开。三天内。他脑子里立刻浮起了一串数字。地下十二个人的意识清除窗口,从昨天晚上算起,还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。他在昨天凌晨鉴定老太太的时候,信息里显示剩余可逆窗口不超过十三,预计完成时间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等于三天。“七”说的“三天内”和这个倒计时完全重合。
不是随便选的。ta知道倒计时。ta知道窗口关闭的时间。ta在告诉他,在十二个人被清除完毕之前,ta会出现。
他把手机屏幕锁了,塞回外套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塑料椅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。他往休息室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萍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面弹回原位。
“你去哪。”
林渡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“我去找我下一个病房。”
“你不能再进去了。”陈萍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比刚才高了一点。“清理组认识你的脸。你昨晚从三楼到五楼到B1,每个摄像头都拍到了你。你今天再进去,他们不会只拦你。”
林渡在门口停了一步。他侧过脸,余光能看到陈萍站在桌边的轮廓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,拇指压着食指的关节。
“你给我一张新病人登记表。”他说,“随便填个名字。”
陈萍看着他。她沉默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她走到桌边,从护士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登记表。表格是标准的A4大小,上下对折过一次,折痕很深。表格上方印着一行小字,“第七日住院登记·编号统一制式”。她把表格递过来,递到林渡面前。递过去的时候,她的指腹在纸面上多按了一下,压出一个很浅的指纹印。
“你确定?”
林渡接过表格。表格的纸质偏薄,捏在手里有一点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表格的字段排列整齐,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诊断、联系电话、紧急联系人,每一栏都有对应的横线。他从休息室的桌面上拿起那支圆珠笔,笔帽上有一圈牙印,是陈萍平时咬的。他把笔帽拔下来,在姓名栏的横线上写了三个字。
陈七。
三个字,笔画连在一起,写得很快,但很稳。横线的空间刚好够,最后一个“七”字的竖弯钩稍微超出了横线右侧的边界,但整体是齐的。他把笔帽盖回去,把表格对折了一次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和那张打印纸挤在一起。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:粉色卡片、打印纸、新登记表。他拉上拉链。
陈萍站在桌边,看着他把表格收好。她的右手从裤缝上抬起来,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指腹压着那杯倒扣的豆浆杯底。“南侧通道今晚没有巡查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你进去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不管发生什么,必须在凌晨四点之前出来。四点之后,南侧通道的感应系统会重新上线。到时候你还在里面,就会被锁在B1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。陈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的脸很平,但眼下的青痕比之前更深了,眼窝的阴影更重,嘴唇的边缘有一点干裂的皮。她把按在杯底的手收回来,插进护士服口袋。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要去值班了。”
她从林渡身边走过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。她侧身走出去,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林渡站在休息室里,一个人。桌面上那杯倒扣的豆浆杯还留在原位,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那堵灰色水泥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,墙面上没有窗户,没有管道,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。
他把窗户关上,走出休息室。走廊里已经看不到陈萍的身影了。他往电梯方向走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值班护士换了一个人,戴着细框眼镜,低头在电脑上敲字。他走过去,她没有抬头。电梯到了,门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下降的时候,他靠在轿厢内壁上,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屏幕上没有新通知。他打开加密通信应用,联系人列表里只有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点进“七”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“现在不行。但我会来找你。三天内。”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电梯,穿过大厅,推开侧门。
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热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短而圆的影子。他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那张对折的登记表。陈七。他给自己起的第三个名字。第一个名字是父母给的,第二个名字是系统给的,第三个名字是他自己写的。写在表格上的时候,他的手是自由的。
他走下台阶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走了大约二十步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有掏出来看,继续走。走到站牌下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手机掏出来。未知号码,一行字:“南侧通道入口在后勤仓库西侧。凌晨两点。别带手机。——七。”
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公交车进站了,他上去,投了两枚硬币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开了。窗外的街道向后退去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