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,陈萍刚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林渡伸出手:“手机借我一下。”
陈萍看着他伸出的手掌,犹豫了两秒。她的右手从护士服口袋边缘滑下去,指尖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,然后伸进去把手机掏出来,递过来。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主界面上,壁纸是一张默认的蓝色渐变图。
林渡接过手机的时候,手指同时碰到了机身侧面和屏幕边缘。金属中框和玻璃屏幕之间的接缝硌着指腹,触感清晰。鉴定术触发。
信息涌入。设备持有人:陈萍。最近通话记录:23分钟前(院内分机)。最近短信联系人:未知号码。信号加密级别:AES-256。基站路由:跳转七次。最后落点:无法溯源。发送频率:每日一次。持续时长:三年零一个月。
他的手指停在手机侧面上,没有松开。AES-256。军用级加密标准。普通商业通信的加密级别通常在AES-128,AES-256是军事和情报机构的标准配置。基站路由跳转七次,意味着每一条信息在到达陈萍的手机之前,经过了七个不同的基站中转,每一次中转都会覆盖掉上一跳的路径信息。最后落点无法溯源。三年零一个月,每天一次,从未中断。这个人或者这个系统,用军用级加密通道,每天向陈萍发送一条指令,持续了三年零一个月。
他划开陈萍的短信。短信列表里,来自那个未知号码的消息排列整齐,每天一条,时间基本固定在下午三点左右。他翻到最近一条——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收到的。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今晚有人来查地下室。把北侧走廊的灯关掉。”
他抬头看着陈萍。她站在窗台旁边,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,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。“你关了?”
陈萍点头。“我关了。北侧走廊那排灯,我拉了总闸。”
林渡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,面朝下放在桌面上。他想起昨晚。他蹲在北侧半地下窗户外面的时候,整个地下走廊确实全是暗的。只有病房里面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病房里照出来,透过玻璃窗和铁栏栅,照在老太太的脸上。他在黑暗中看清了她的脸,看清了她在叠毛巾,看清了她转头冲他笑。如果北侧走廊的灯亮着,他可能看不到那些细节。黑暗帮助了他。
“你当时知道那个‘有人’是我吗?”
陈萍摇头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交叉抱在胸前。“我以为是清理组内部换防。”她顿了一下,拇指在胳膊上搓了一下。“但也可能是‘七’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渡站起来,在休息室里走了两步。从门口到窗台,大约四步的距离。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,窗外是灰色的水泥墙,和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的一样。他转回来,走到桌边。AES-256。七次跳转。三年零一个月。每天一次。精准到“关灯”级别的操作。如果“七”是一个活人,他需要在医院内部有实时监控的能力,能看到每一个进入北侧区域的人,能判断那个人是清理组还是林渡,然后在正确的时间发出指令。如果“七”是一个系统,它需要提前预判林渡的行动,或者实时获取监控画面,自动触发指令。
“你昨天收到那条指令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奇怪。”他停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“ta怎么知道昨晚有人会来?”
陈萍想了想。她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“我收到的时候没觉得奇怪。每天都有指令,每天都不一样。关灯、开门、延迟发药、提前记录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林渡,“你说了我才想——ta怎么会提前知道你要来。你决定来是昨天晚上八点的事,那条短信是昨天下午三点发的。”
提前五小时。
林渡站在门口,手搭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。他决定来和仁是昨天晚上八点。他在家里坐在沙发上,看了“七”发来的那条“建设路87号”的短信,然后决定出门。晚上八点的决定,下午三点就被预判了。或者不是预判——“七”可能看到了他之前的行为轨迹。他出院之后去了快餐店,去了便利店,回了家,在门口发现了“七”的便签。如果“七”有他在院外的行踪数据,就能推测出他可能在当晚回到和仁。下午三点的指令,是对一个概率的确认。
“你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,是固定的吗。”他问。
陈萍说:“大部分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。有时候早一点,有时候晚一点。但基本都是白天。”
“有没有半夜发过?”
陈萍摇头:“没有。三年了,从来没有半夜发过。”
林渡把门把手按下去,门开了一条缝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条窄长的亮带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出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萍。她站在窗台旁边,手臂交叉抱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很平,但眼下的青痕比之前更深了,眼窝凹陷的阴影也更明显。她看起来一夜没睡,或者很多夜没睡。
“你今天放的那张纸条,”林渡说,“南侧通道无巡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打算去南侧通道?”
陈萍没有回答。她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杯凉透的豆浆,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杯底剩了薄薄一层,她晃了一下杯子,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,咽下去。“我今天晚上值班。”她说,“北侧走廊的灯要开回去。”
林渡看了她两秒。他推开门,侧身走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拢,锁舌卡进扣槽。走廊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,日光灯管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地砖上。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面敲字,键盘声很轻。他走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。电梯门开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门合拢的时候,他靠在电梯内壁上。口袋里那张从消防箱里取出来的纸条贴着大腿,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。南侧通道无巡查。陈萍今天晚上值班。她知道南侧通道没有巡查,但她没有告诉他今晚要不要去。她只是把纸条上的内容读了出来,然后把决策留给了他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侧门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中午的热度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他站在台阶上,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短而圆的影子。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未知号码。“南侧通道今晚开放。凌晨两点。你决定。——七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