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，陈萍转过身来靠着窗台。
铝合金窗框的边缘抵着她的后腰，她的双手撑在窗台上，手指压在框边的密封条上。林渡的手机还亮着“七”的短信，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，冷白色的。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‘七’是谁。”
陈萍闭了一下眼。眼皮盖下来的时候，眼角那几道细纹被拉长了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阴影。她睁开眼，视线落在休息室天花板的角落里，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通风口，铁网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到几乎没有语调起伏。“三年前我第一天上班，在更衣柜里收到一封信。没有寄件人，信封上没有字。里面只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两行字——‘纸条你写，投递我来。落款：七。’”
“从那天起你就开始写纸条了？”
“从那天起，每一天都写。”陈萍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，抱在胸前。“我每天把写好的纸条放在三号窗台的消防箱夹层里。第二天中午之前，纸条就没了。同一天下午，一个新的指令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。三年了，每一天都这样。”
林渡站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距离。他往前迈了半步，把距离缩到一步半。“你从来没想过查一下是谁拿的？”
“查过。”陈萍说。她的拇指在胳膊上搓了一下，蓝色的护士服布料被搓出了一道浅浅的褶。“有一个月我连续蹲了四个晚上。三号窗台的消防箱在走廊尽头，夹层只有一条窄缝，手能伸进去，但拿东西的时候会被人看见。我蹲了四天晚上，没有人碰过那个夹层。”她的拇指停下来，按在袖子的缝线上。“但纸条还是没了。”
林渡沉默了两秒。休息室里很安静，走廊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了，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吹得桌面上一张废纸的边角轻轻翘起。
“带我去看看那个消防箱。”
陈萍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拒绝。她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里没有人。她侧身出去，林渡跟在后面。他们沿着走廊往东走，经过护士站，经过电梯口，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个窗户的位置。陈萍停下来，指了指窗户下方。
“就在那。”
三号窗台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，窗户下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，墙上挂着一个消防箱。消防箱是标准的红色铁皮箱体，玻璃门，里面卷着一根白色的消防水带。箱体背面贴着墙壁，箱体和墙面之间的缝隙大约四厘米宽，从侧面看过去，能看到里面塞着一条折叠过的纸片，只露出一个极小的白色边角。
林渡蹲下来看那条缝隙。四厘米的宽度，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去，食指勉强能探入，指腹碰到了纸片的边缘，但要把它夹出来需要两根手指同时伸进去，而缝隙的宽度只够一根手指通过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陈萍站在他旁边，双臂抱在胸前：“从走廊伸手够不到。消防箱是固定在墙上的，螺丝没松过。从窗户伸手更够不到——窗户的下沿比箱体高出一截，而且距离太远。”
林渡走到窗台前面，推开窗户。窗扇向外打开，他探头往外看。三号窗台的外墙是灰色水泥抹面，表面粗糙，没有贴瓷砖。他沿着窗台往消防箱的方向看——消防箱的外侧面和墙面之间没有任何支撑物，没有挂钩，没有绳索，没有脚印，没有攀爬过的痕迹。外墙的水泥面上有一层均匀的灰尘，灰层完整，没有被人蹭过的痕迹。他低头看消防箱的螺丝。四个角各一颗十字螺丝，螺丝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锈迹，锈色一致，没有松动的迹象，没有拧动过的划痕。
他把头缩回来，关上窗户。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所以你不知道‘七’是谁。”他转过身来，面对陈萍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萍站在走廊的墙边，后背靠着墙面。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她的影子落在脚边的地面上。“ta可能是一个人在楼上用绳子吊下去取的，也可能是一群人在接力。也许是从通风管道里伸出来的什么装置，也许是别的。”她的声音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。“我只知道ta的指令每次都对，每次帮我避开清理组的时间差。”
林渡站在窗前，没有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那堵墙。三号窗台正对着的是一堵灰色的水泥墙，和住院部大楼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，墙头比窗台高出半米左右。那堵墙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窗户，没有管道，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。消防箱的夹层从外面根本够不到。
他又看了一眼消防箱的侧面。箱体和墙面之间那条四厘米的缝隙，里面塞着一张纸条，纸条的边角露在外面。如果陈萍今天早上放进去的纸条还在，那就意味着今天的“七”还没有来取。也许“七”取纸条的时间是在下午，或者晚上，或者别的什么时间。陈萍没有具体说过时间，她只说“第二天中午之前纸条就没了”。
“你今天放了吗？”他问。
陈萍点了下头：“今早出门之前放的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等。”
陈萍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等什么。她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，走到走廊对面的墙边，靠着墙蹲下来，双手搭在膝盖上。林渡也蹲下来，蹲在消防箱旁边的墙角里。两个人在走廊尽头蹲着，中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，都是穿白大褂的，端着杯子或者夹着文件夹，往电梯方向走。没有人往走廊尽头看。
他们等了大约四十分钟。消防箱夹层里的纸条一直在，白色边角露在外面，没有动过。没有风从那里经过，没有绳子吊下来，没有任何声音。林渡蹲得腿有点麻，他换了一下姿势，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。陈萍那边没有动静，她蹲得很稳，像是习惯了长时间等待。
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，又恢复正常。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到了一楼，门开了，没有人出来，门又合上了。走廊尽头的通风口传来很淡的气流声，持续的，低沉的，像是整栋楼的呼吸。
林渡站起来，走到消防箱前面，再次蹲下来。他把食指伸进夹层缝隙里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的边缘。他把它夹出来——纸条折了两次，白色，普通的A4纸裁成的小张。展开。上面是陈萍的笔迹，钢笔，蓝黑色墨水——“今日放行。南侧通道无巡查。—七。”
他把纸条递给陈萍。陈萍接过去看了一眼，脸上没有表情变化，像是早就知道内容。“今天的指令。”她说，“南侧通道晚上没有巡查。”
林渡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他站在消防箱前面，看着那条四厘米宽的缝隙。纸条是陈萍今早放进去的，四十分钟前还在，他刚才用手指取出来的时候还在。在这四十分钟里，“七”没有来取。也许“七”的取件时间是在深夜，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后。也许“七”的通道根本不经过走廊，不经过窗台，不经过任何人的视线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天花板。吊顶的铝扣板上嵌着日光灯管，灯管旁边有一个圆形的通风口，铁网蒙着一层薄灰。那个通风口的直径比消防箱夹层宽一些，大约十厘米。通风管道从吊顶上方横穿过去。他想起第10集时在档案室天花板上鉴定过的通风管道，直径六十厘米，走向东西向。这层楼的通风管道和档案室上方的是同一根吗？
他收回视线，转向陈萍。“你在这三年里，见过‘七’留下的任何痕迹吗？”
陈萍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只有纸条，和指令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她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，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。“你该走了。今天下午三点，临州分院。你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。陈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搓了一下，拇指压在缝线上，和之前一样。他点了点头，往电梯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。窗户关着，玻璃反着走廊的光，看不清外面的墙。
他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门合拢的时候，陈萍还站在走廊尽头，靠着墙，双臂抱在胸前，看着他。电梯门关上，她的脸被切成两半，然后被完全挡住。楼层数字从3跳到2，从2跳到1。他站在电梯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碰到了那张从消防箱里取出来的纸条。纸的边角光滑，折痕锋利。南侧通道无巡查。他闭上眼。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，他走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