员工休息室门外走廊,林渡刚走出来。
门在身后合拢,锁舌卡进扣槽的声响还没完全消散,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停住脚步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把备用手机掏出来。未知号码,短信。他点开,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“陈姐说的都是真的。但她也瞒了一些事。比如——她写的纸条不止23张。她写到第32张。第24到32张给了‘没通过’的人。那些人没被送进地下,直接被处理了。——七”
他把短信读了两遍。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,镜头对准走廊的方向,圆形的玻璃镜面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微光。他把手机锁屏,塞回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他站在休息室门口,盯着门板看了两秒。
他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。
陈萍还在塑料椅子上坐着。豆浆端在手里,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,她的手托着杯壁,指腹贴着杯面,没有喝。看到林渡回来,她的眉毛动了一下,眉心挤出一条很浅的竖纹。嘴唇张开了一条缝,但没发出声音。
林渡把手机重新开机,屏幕亮起来,短信界面停在刚才那条消息上。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。陈萍的视线落在屏幕上,盯着那几行字。她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,杯壁接触嘴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水渍。她的手指在杯面上松了一瞬,又重新收紧。杯子慢慢放下来,放到旁边的桌面上,放得很慢,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像在拖延什么。
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,落在桌面上。桌面的仿木纹贴面有一块被热杯烫出的白圈,她把视线定在那个白圈上。沉默了很久。呼吸变了两次,第一次变深,第二次更深,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截。然后她说。
“……你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椅子在身后蹭了一下地面,发出很短的摩擦声。她走到休息室的窗边,背对着林渡。窗户不大,窗框是铝合金的,玻璃上有一层薄灰,外面的光线透过灰层照进来,变得柔和了一些。她的影子落在窗台和旁边的墙壁上,被拉得又窄又长。
“第24到32张。”她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,比刚才低,比刚才慢。“我给了那些检测不合格的。他们没法被‘植入’,所以直接被清除了。”
林渡站在她背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。他看着她后背的轮廓,护士服的布料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撑出两个浅浅的突起。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,手臂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第32号是谁。”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,不大,但休息室里很安静,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陈萍的背影在窗前定住了。她的肩膀往上提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,然后慢慢沉回去。她没有转身。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,抱在胸前,手指攥住胳膊的布料。过了几秒,她开口了。
“第32号是我自己。”她的右手从胳膊上松开,抬起来,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指尖点在额角的位置。“我给自己写了一张。和前面三十一张一样,同样的内容,同样的字。但没机会送出去。”
“没机会送给谁?”
“送给我自己。”她的手指从额角收回来,重新抱住胳膊。“我写了三十二张。前二十三张通过消防箱投递出去,给了每一个‘通过’的病人。第二十四到三十二张,那些不合格的人,我直接交给了执行组。我没写内容,只是把空白的纸条交给了他们。他们知道该怎么处理。”她的声音停了一拍。“但第三十二张,我写了。我写给自己的。内容和前面二十三张一样——‘做得好,欢迎出院’。我想看看,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拿到这张纸条,我会是什么反应。但那张纸条一直在我口袋里,从来没有送出去过。”
林渡站在她背后,没有说话。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经过门口,步子很急,皮鞋跟敲在地砖上,声音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留。脚步声远了。
陈萍松开胳膊,两只手垂下来,撑在窗台上。她的手指压在铝合金窗框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低着头,看着窗台下面的墙面,墙面上的乳胶漆有一小块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水泥色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林渡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萍的声音很平。“我的纸条写到第32张就停了。第32张在我口袋里,没送出去。剩下的路你自己走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窗户外面。窗外是一堵墙,灰色的水泥墙面,墙头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条天空的颜色,很淡的蓝。
“你今天下午要去临州。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陈萍也没有追问。她从窗台前转过身来,面对着林渡。脸上的表情恢复了,眉心的竖纹展开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,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这次手没有抖。她把杯子放下,从林渡身边走过,往门口走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没有停,但头偏了一下,侧脸对着他。
“临州分院在城北工业区,临州大道187号。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,很好认。”她说完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锁舌卡进扣槽。
林渡站在休息室里,面前是空了的塑料椅子,桌面上的豆浆杯,杯口还有一圈淡淡的水渍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塞回内侧口袋。拉上拉链,手指碰到拉链头的时候摸到了一点温热,是手机壳在掌心里捂出来的温度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走廊里没有人,陈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往走廊尽头的侧门走,脚步不急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台面后面坐着值班护士,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字。他走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。侧门在走廊尽头,他推开侧门,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一点尘土的味道。
他走到建设路的路口,站在公交站牌下面。站牌上的线路图有一角卷起来了,他看了一眼,没有细看。一辆公交车进站,他上去,投了两枚硬币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道向后退去。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的凉意从太阳穴透进来。车颠了一下,他的后脑勺磕在玻璃上,不重,但他睁开了眼。窗外是一个公交站台,站台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海报,海报边角翘起,露出底下另一张海报的局部。他没有看。他闭上眼。车继续往前开。口袋里那张打印纸贴着大腿,纸的边角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蹭着他的手指。临州分院,临州大道187号。歪脖子梧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