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七点,医院食堂旁边的员工休息室。
林渡在走廊拐角处等着。这个位置能看到食堂的出口和通往休息室的过道。他靠墙站着,外套领子竖起来,遮住下巴。走廊里陆续有穿白大褂的人经过,端着豆浆或粥碗,往休息室方向走。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侧门出来。
陈萍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。她换了新护士服,领口的扣子扣齐了,袖子平整。左脚穿了新鞋,白色的护士鞋,和右脚那双配对。头发重新扎起来了,发际线修整过,脸上洗了,颧骨上的皮肤不再泛红,但眼下的青痕还在,浅了一些。她走得不快,豆浆杯端在胸前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林渡侧身闪出来。陈萍的步子顿了一下,手里的豆浆晃了晃,液面撞在杯壁上,但没有洒出来。她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点了一下头。
休息室的门虚掩着。陈萍推门进去,林渡跟在后面。休息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靠墙放着,桌上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热水瓶。塑料椅子散在桌边,椅面有裂纹。角落里有一个更衣柜,柜门没关严,露出一截白大褂的袖子。陈萍回身把门带上,锁舌卡进扣槽。她走到桌边坐下来,把豆浆杯放在桌面上,从护士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手机壳是深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解锁屏幕,划了几下,翻到一个加密相册。相册打开需要输入密码,她输入了六个数字,屏幕跳转。相册里排列着二十三张照片,缩略图铺满整个屏幕。她点开第一张,递给林渡。
第一张照片是一张纸条。白纸,对折过一次,展开后上面有一行字——“做得好。欢迎出院。”黑色圆珠笔,字迹偏小,笔画收尾很轻。笔迹和后来林渡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。照片左上角有一行白色小字标注:“01”。他继续往下翻。第二张,同样的格式,同样的内容,编号“02”。第三张,“03”。一直划下去,每一张都是一样的纸条,一样的字,只是编号不同。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,他认出了那张照片——纸条的折痕位置和他口袋里那张一样,边角有一处细微的磨损,和他收到的第23号纸条特征完全吻合。
陈萍把手机递过来。“1到22,全送出去了。没有一个回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语速偏慢。林渡接过手机,划到第1号照片。他把照片放大,看纸条的背面。背面有一行字,是用红笔写的,笔迹潦草,两个字母——“B2”。墨水已经洇开了一点,边缘有深红色的晕染。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萍。
陈萍看着那两个字母。“第1号是写给我爸的。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指节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响。“我在他‘出院’的那天晚上夹在他枕头底下。他第二天就不见了。三个星期后我在B2的地上捡到了这张纸条——被人扔在地上的。红笔是别人写上去的。”
林渡把手机还给她。“22个人,全在B2?”
陈萍接过手机锁了屏。屏幕暗下去,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右手拿起豆浆杯,端到嘴边喝了一口,手还在抖,杯壁贴着嘴唇的时候晃了一下,液面在杯口晃了晃。她把杯子放下来。“但每个消失的人,我后来都查过。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,像在写什么字。“他们的名字最后都出现在B2的进货单上。”
“进货单?”
“B2有物资进出。每周有一批东西送进去,有一批东西送出来。送进去的是活人,送出来的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停了一下,指尖在桌面上压住了。“送出来的是成品。名单上有名字,编号,完成日期。我查了三年,前面二十二个人的名字,全部在B2的进货单上出现过。每一个人进去的时间,和他们‘出院’的时间,对得上。”
她停了停,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,攥住豆浆杯。“就像我父亲的名字出现在第一张进货单上一样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。陈萍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,这次手抖得比刚才轻了一些。她把杯子放下来,看着林渡。
“林渡,你是第23号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点。“你是唯一一个走出院门的。你在B2的名单上可能是最后一排的‘原料’,也可能是别的。我不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椅子在身后蹭了一下地面。“我的纸条只能写到23了。剩下的路你自己决定。”
她从桌边绕过来,走到门口。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按下去。她偏过头,侧脸对着林渡,晨光从休息室的小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颧骨上。“你今天下午要去临州,是吧。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
陈萍没有追问。她按下门把手,门开了。她侧身走出去,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锁舌卡进扣槽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很清楚。
林渡坐在塑料椅子上,面前是陈萍留下的半杯豆浆,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印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,掏出那张对折的打印纸。展开,十二家分院的简图在桌面上摊开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加密通信应用。“七”的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“明天下午三点,临州分院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他锁了屏,把手机和打印纸都收好。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,椅子腿在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。他推开门走出去,走廊里的灯亮着,食堂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。他往走廊尽头的侧门走。推开侧门,外面的空气比休息室里冷,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走到建设路的路口,站在公交站牌下面。一辆公交车进站,他上去,投了两枚硬币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道向后退去。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的凉意从太阳穴透进来。口袋里那张打印纸贴着大腿,纸的边角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蹭着他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