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电间后方，通风管道口，凌晨。
林渡蹲在夹缝里，后背贴着住院部大楼的外墙，膝盖弯曲成锐角。夹缝很窄，两侧的墙体把他夹在中间，肩膀蹭着粗糙的水泥面，外套袖子上沾了一层灰。他在这里蹲了一整夜，没有合眼。眼睛盯着侧门的方向，门缝里的灯光从暖白变成冷白，又从冷白变成暗灰。天边开始泛白，住院部大楼的轮廓从黑色剪影里慢慢浮出细节，侧门上方那盏灯在晨光里变得很淡。
侧门被推开了。
陈萍从里面走出来。
她没穿制服外套，只穿了里面那件蓝色短袖，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，袖子的缝线从肘弯处裂开一段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她的头发全散了，垂在肩膀上，发尾缠在一起。右脚穿着护士鞋，左脚光着，脚底沾了一层灰，脚踝上那圈红色的勒痕比昨晚更深了，皮肤表面有一道细长的磨破的痕迹。她走得很慢，右脚使劲，左脚踮着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。她没有往两边看，低着头，往侧门外的台阶下面走。
林渡从配电间后面绕出来。脚步很轻，但鞋底在碎石地面上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。陈萍的肩膀缩了一下，步子停住。她转过头，视线落在林渡脸上。嘴唇张开了一条缝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没有躲。她转过身靠在侧门旁边的墙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手指攥着胳膊的布料。
“陈姐。”
她看着地面。晨光从东侧照过来，打在她侧脸上，下颌线绷紧了一瞬。她的声音很沙哑，像是整夜没睡，嗓子干透了。
“三年前我被派进来的时候，说是‘第七日执行组’招护士，待遇好。”她看着自己的脚，光着的那只左脚踩在台阶边缘，脚趾蜷着。“第一个月，我负责的病人出院了。第二天他女儿来医院找，说没回家。”
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收紧了一下，蓝色的短袖布料被捏出了一团褶皱。“我去查出院记录，查到五楼，查到地下一层。我在地下的窗户外面看到了他——那个病人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。“他坐在床上，重复叠一条毛巾，叠了整整六个小时。”
晨光移动了一点角度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，颧骨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明显了。她看着林渡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然后又松开。
“那个病人姓陈。叫陈国栋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被晨风盖住。“是我爸。”
林渡站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陈萍把脸转过去，朝着侧门的方向。晨光照着她的侧面，下颌线绷紧了一秒，腮帮的肌肉动了一下，又被她压回去了。
“他已经不认得我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去B1的窗户外面看过他，他坐在床上叠毛巾，我喊他，他不抬头。他的眼睛看着毛巾，手指一下一下地叠，叠完一块放一块。我在窗户外面站了半个小时，他没有看过我一眼。”
她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，垂在身体两侧。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擦痕，是昨晚被拖拽的时候蹭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然后抬起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后来我就没走了。”
“三年前你就留在了这里。”林渡说。
“我爸在B2。”陈萍说。她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最下面那层。B1是过渡，B2是终点。他不在B1了，三年前就被转到了B2。我留下来，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。我签了三年合同，每年续一次。他们在用我爸让我做事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林渡。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了，眼眶里有血丝，眼白泛着红，但瞳孔很清。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。我是让你知道——我帮你，是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。我爸在B2，我下不去，也救不了他。我在这里做了三年，能做的都做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但你还有得选。”
她转过身，光着脚沿墙根往侧门的方向走。右脚穿着护士鞋，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，脚底沾上了更多灰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声音从她后背的方向传过来，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现在走，还来得及。”
她推开门，侧身进去。门板在她身后合拢，锁舌卡进扣槽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侧门外只剩下台阶上的一小片灰尘印，是她光着的左脚踩出来的。晨光从东侧照过来，把那一小片灰尘印照得很清楚。
林渡站在原地。风从北侧吹过来，把他的外套下摆翻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口袋里那张对折的打印纸还贴着大腿，纸的边角硌着指腹。他退后两步，走到侧门旁边的墙根下面，靠着墙蹲下来。手肘搁在膝盖上，头低着。侧门上的玻璃窗反着晨光，看不清里面。他蹲在那里，蹲了很久。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通知栏有一条未读短信，未知号码。他点开。
“她在B2有个父亲。她帮你，是因为你已经走到了她到不了的地方。今天下午三点，临州分院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——七”
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。屏幕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淡。他把手机锁屏，放回口袋，站起来。膝盖有点僵，他跺了两下脚，往北侧围墙的方向走。走到墙根下面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门。门关着，玻璃窗后面的走廊里灯光亮着，但没有人影。他踩着预制板翻上墙头，跳进巷子。巷子里还是暗的，两侧的楼体挡住了晨光。他顺着巷子走了五十步，拐了两个弯，走上建设路的大路。
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了，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，豆浆的味道从门口飘出来。他在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下，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，装在纸袋里。他边走边吃，包子是热的，馅料是青菜香菇的，豆浆加了糖。他走到一个街心花园，在长椅上坐下来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，豆浆喝干净。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。他坐在长椅上，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。站牌下面有人在等车，一个穿校服的学生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，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。公交车来了，他们上车，车开走了。站牌下面空了。
他站起来，往建设路北端走。走了大约五百步，拐进一条小街。街两边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，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走到街尾，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前面。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租告示，电话号码被雨淋得模糊了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靠在卷帘门上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，影子从长变短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，他往临州分院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