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墙方向，林渡跑出二十步又停住了。
鞋底在巷子的碎石地面上刹住，身体的重心往前晃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，呼吸没有完全平复。刚才翻墙的时候手掌被砖沿刮了一下，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划痕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准备继续往巷口走。就在他迈出下一步之前，配电间里传来了陈萍的声音。
“你们别碰我！”
声音从侧门方向传过来，隔着铁皮门和一段距离，闷闷的，但每个字都能听清。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配电间里高了两个调，喉咙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。他停在原地，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。脚步声还在，但已经停了。整齐的皮鞋声消失了，只剩下铁皮门被什么东西碰撞之后发出的闷响。
他折返回来。脚步放轻，贴着墙根往侧门方向走。绕过侧门，他没有靠近配电间的正门，而是绕到了配电间的侧面。配电间的后墙和住院部大楼的墙体之间有一条很窄的夹缝，夹缝深处有一根通风管道，铁皮圆管，管口用铁栅栏罩着。铁栅栏的右上角松了一颗螺丝，他用手指掰了一下，栅栏的边缘翘起来一条缝，缝宽大约两指。他把眼睛凑上去。
配电间里，陈萍被两个黑西装从门板上拉开。
她的左手扣着门把手不放，五根手指死死地箍在金属把手上，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右边的黑西装伸手去掰她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撬。她的指甲在铁皮门板上划出声响，尖锐的摩擦声，像是手指甲刮过黑板。左边的黑西装从侧面扣住她的手腕，把她的手从把手上拽下来。她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，肩膀绷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
方脸从门口走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那张白色磁卡，拇指压在卡片的边缘上。他的脚步不急，走到配电间中央站定，低头看着陈萍。脸上还是那个表情，嘴角不动，眼睛不眨。方脸抬手示意了一下，左边的黑西装松开扣着陈萍手腕的手，换了一个动作，把她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，用一只手攥住。
陈萍抬起头。她的头发散了，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。她看着方脸，胸腔里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吼了出来。
“医院是实验基地！”
声音很大，在配电间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。方脸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但动了。
“‘出院’是筛选！通过的送到地下植入新人格！”
方脸抬手。这次手势比刚才快，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。左边的黑西装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，换了个位置，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嘴。陈萍的后半句话被捂在掌心里，变成一串含混的呜咽。方脸侧了一下头，朝门口的方向示意。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门口拖。她的脚从台阶上拖过去，拖鞋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两下，一只鞋掉了，另一只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蹭掉了。两只脚光着，脚踝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，皮肤上留着绳纹的印子。
他们把她拖出了配电间。脚步声往侧门方向去了，越来越远。铁皮门半开着，门板靠在墙上，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只白色护士鞋，鞋带散了，鞋底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。旁边两米远的地方，掉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。
林渡蹲在通风管道口后面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。他数了大约三十秒。配电间里没有声音了，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没有了，整栋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。他把铁栅栏掰开更大的角度，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。管道口的铁皮边缘刮着他的外套袖子，蹭出一道灰色的锈痕。他落在配电间后面的地面上，鞋底踩在碎石和灰尘上。他绕到配电间正面，推开门。
配电间里空了。铁皮门半开着，灯还亮着，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。地面上有一只白色护士鞋，鞋带散着。他弯腰捡起那只鞋，鞋底边缘那一片暗红色蹭在他的指腹上，干了，蹭不动。他把鞋放在配电盘旁边的台面上。两米远的地方，那张对折的打印纸还在地上。他走过去捡起来。
纸是A4大小的打印纸，对折过一次，折痕压得很深。他展开。纸上是陈萍的笔迹，写得很潦草，笔画连在一起，有些字只写了一半。第一行：“十二家分院。院长只是其中一个。”后面是一张手绘的简图。中间一个圆圈，里面写着“仁和”，周围有十一个圆圈分散排列，用线连着，每个圆圈下面注了一个地名。全是本省其他城市的名字，他认出了其中两个——临州、苏城。十一个分院的圆圈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，把仁和围在中间。
他把纸折好，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视线扫过配电间，角落的墙上有一块白板，白色的面板上画着一条时间线。起点标注“三年前·第一轮”，中间标注“第二轮·已完成”，终点标注“第三轮筛选·完成节点”。终点旁边写着“明日”。明天是最后一天。
他站在配电间中央，看着那条时间线。三年前开始，明天结束。三轮筛选。第一轮筛选出了什么人，他不知道。第二轮筛选出了老太太、陈元、轮椅男那批人。第三轮筛选的截止日期是明天。那批人包括他。他的编号是237，最后一行。
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。灯管里的电流声忽然变大，嗡嗡的，然后灯灭了。配电间里陷入黑暗，只有半开的铁皮门外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。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。轮子碾过地砖，金属和地面摩擦的声响。不是轮椅——轮椅的声音他听过很多次，轮子小，转向灵活，声音带着轻微的吱呀。这个是推车。大轮子，直行，速度均匀，推车的铁架在行进中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震颤。声音从侧门外的走廊经过。
他走到配电间门口，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侧门外的走廊里，一辆金属推车正在经过。推车是医院常用的那种不锈钢推车，四轮着地，车面上盖着一块白色布单。布单盖得很平整，从车头一直铺到车尾，但布单下面的轮廓不是平的。有起伏。有一个长条形的凸起，从车头延伸到车尾。布单在凸起的位置被撑起来，形成一个浅浅的人形。人形的头部在车头位置，脚部在车尾。布单的边缘垂下来，遮住了推车的四角。推车经过侧门的时候，速度没有变，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，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。
推车往走廊深处去了。轮子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切断。
林渡站在配电间门口，手扶着门框。走廊里恢复了安静。他把配电间的铁皮门轻轻合上，锁舌卡进扣槽。他站在侧门外面，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吹在脸上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那张对折的打印纸贴着大腿的布料，边角硌着指腹。他往北侧围墙的方向走。走到墙根下面的时候，他踩着预制板翻上墙头，跳进巷子。巷子里很暗，他顺着巷子走到建设路，拐上大路。
走了大约两百步，他停在一家银行的玻璃门前。玻璃门里映出他的影子，灰外套上沾着铁锈色的粉末，袖口有一道灰色的划痕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抖了两下，又穿回去。口袋里那张纸还在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没有新通知。他把手机放回去，继续往建设路北端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