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的手还按在卷轴上,掌心那点痒没散,金线字浮出来的时候她眨了眨眼,没动。哥哥们也没动,可她知道他们在看她——不是刚才那种“快点放手”的催促,是另一种更沉的、她还不太会说的注视。
她小拇指蜷了蜷,想抽回来。
云寒霄忽然往前一步,靴子磕地的声音不大,但她耳朵抖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膝盖一弯,整个人就半蹲下来了,高大的影子落在她矮凳前,刚好挡住斜照进来的那道刺眼光。
他伸手,指尖碰了碰她头顶的卷毛,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什么。
“从今往后,”他说,声音还是低低的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是七脉同归的见证。”
她听不懂“见证”是什么意思,但大哥说了,就是真的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哦”,又觉得这时候不能乱出声,就把嘴巴抿成一个小圈,眼睛睁得更大了些。
云雷动第一个笑出声。
“哈!”他站直身子,头发炸了一撮,也不管,手指一弹,一团小小的雷光“啪”地炸开,没响,也没电人,就在空中散成一朵花的样子,蓝紫色的光丝慢慢飘落,像谁撒了把亮粉。
“我妹。”他咧着嘴,声音亮堂,“以后谁敢说她半个不字,先问我手里的雷答不答应。”
云风辞没说话,吹了口气。
风绕着云啾啾转了一圈,把她脚边几片枯叶子卷起来,打着旋儿飞,一圈、两圈,最后轻轻落下,盖在她鞋面上。他指尖勾了勾,风又起,把叶子扫干净,连灰都没留。
云土衍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往地上一放。
是个巴掌大的小模型,山啊河啊房子啊都有,底下刻着七种纹路,挨得紧紧的,谁也不压谁。他没抬头,只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,让它正对着云啾啾。
她歪头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想去摸,又缩回来,怕弄坏。
云火烈早就等不及了,往前一跳,手掌往上一托,凤凰虚影“唰”地升起来,金红的光绕着她转了一整圈,暖烘烘的,像晒太阳。飞到一半,它低头冲她点了下脑袋,然后“噗”地散成光点,洒在她头发上。
“我的火,”他叉腰站着,脸都亮了,“只给你一个人烧。”
云光离站在台阶上,抱着手臂,一开始没动,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,冷哼一声:“一个个跟抢糖吃似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抬手了。
一道白光从掌心落下来,不刺眼,软软地罩住她,把她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更透亮了些。她仰头看他,他也往下看,两人对视一秒,他立刻扭头,假装在看天上的云,耳尖有点红。
云衡最后一个动。
他双手抬起,指尖交错,一层看不见的东西“哗”地铺开,整个院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。风吹树叶、远处脚步、连鸟叫都像是被隔远了一层。他没看别人,只盯着云啾啾,等她听见所有安静之后的第一句话。
她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看哥哥们,忽然踮起脚尖,小胳膊一张——
不是要抱,是像以前那样,伸出湿漉漉的小指头,在自己嘴里蘸了下口水,然后“啪”地一下,点在云雷动额头上。
“乖。”她说。
雷动愣住,随即爆笑:“哎哟!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!”
她不理他,转头又点云风辞,再点云土衍,一个接一个,点到云衡时够不着,干脆蹦了一下,勉强蹭到他下巴。
“都乖。”她喘了口气,站稳,小脸通红,酒窝陷得深深的。
这一下,没人笑了。
云寒霄还蹲着,手撑在膝上,看着她。云雷动捂着额头,笑得肩膀抖。云风辞抹了把脸,嘀咕“这算不算被亲了”。云土衍低头盯着自己胸口,好像那里也被点了一下。云火烈原地转了个圈,大声宣布:“我今天最乖!”云光离背对他们,手插在兜里,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。云衡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里像是有七彩的光在流转。
就在这时候,院子里的玉兰树动了。
枝头那些迟迟没开的花苞,突然“噼啪”一声,齐齐绽开,白瓣带粉尖,花瓣随风扬起来,一片、两片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,发梢,衣领上。
没人说话。
七大世家的年轻子弟原本站在广场四周,一开始只是远远看着,后来不知是谁先动的,一个穿雷纹袍子的少年突然走出队列,抱拳,声音又响又直:
“我,雷门第三代弟子雷铮,愿以雷心为誓,护云家幺妹周全!”
他话音一落,手中长枪顿地,“咚”一声闷响,一道细小的雷蛇从枪尖腾起,窜上半空,一闪即灭。
安静了一瞬。
风语门那边,一个扎双辫的少女解下腰间青铃,手腕一甩,铃铛飞上天,叮当一声脆响,随风传遍全场。
“风语门全体年轻一代,共誓守护!”她声音清亮,像春天刮过竹林的风。
土系那边,一个壮得像石墩的大汉双掌拍地,地面“轰”地隆起七根虚影石柱,围成一圈,稳稳立着。
“山盟在此,永不背弃!”
火系青年直接点燃掌心,火焰映得他满脸赤诚:“火焰为证,若有违誓,焚身自灭!”
光系少年闭目,掌心浮出一道光纹,低声诵念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:“光明鉴心,言出必行。”
结界系一对双胞胎同时抬手,指尖划出相同弧度,空间微微荡漾,留下一道共鸣印记,一闪而逝。
“时空为凭,守约到底。”
最后是冰系。
一个瘦高的少年一句话没说,从怀里抽出一柄只有巴掌长的冰剑,往身前石板上一插,剑身没入三寸,发出“叮”一声轻响。他躬身一礼,退后半步,再没抬头。
誓言落定。
风停了,花瓣缓缓飘落,有人肩上落了三四片,也没去拂。
云啾啾站在矮凳上,小手还沾着点口水,指尖有点凉。她看着眼前这些人,一个一个,有的脸熟,有的没见过,可他们都在看着她,眼神和哥哥们一样——不是看小孩,是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忽然咧嘴笑了。
小米牙露出来,酒窝陷得更深,眼睛弯成两条小缝。
就在这一瞬间,阳光好像真的亮了一点,院角那几株晚开的蔷薇“唰”地冒出新芽,转眼开花,粉的、黄的,挤满枝头。
云雷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花瓣,又抬头看看天,嘟囔:“这丫头一笑,连花都赶趟儿开。”
云风辞指尖绕了缕风,轻轻扫去她鞋面上的一粒尘。
云土衍低头看了眼自己捏的地基模型,见她笑得开心,嘴角也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。
云火烈双手叉腰,挺胸抬头,像他自己才是被宣誓的那个。
云光离转过身,轻哼一声,假装在检查结界波动,耳尖还是红的。
云衡站在最后,双手垂落,结界悄然解除。他望着她笑的模样,眼里映出七彩光晕,像把整个院子的光都收了进去。
云寒霄仍半蹲着,掌心覆了层薄霜垫在她凳子底下,防止湿气上渗。他没动,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。
花瓣轻轻拂过她的发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