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电间里,陈萍靠在门板上。
铁皮门在她背后撑出一条直线的轮廓,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手指压在胳膊的布料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。林渡站在她面前大约一米远的位置,背对着配电盘,金属柜面上的灰尘在他余光里泛着灰白色的轮廓。
“三年前那张纸条,为什么写。”
陈萍的拇指停了一下,又开始搓。她的目光落在配电间角落那几卷旧电线上,视线定在暗绿色的铜芯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“三年前我发现了地下的秘密。”她说,声音不低,但很平,“我写了纸条,夹在‘通过’的病人的出院材料里。我以为只要他们走出院门,看到纸条,就会去查。”
她的拇指在胳膊上搓得更快了,来回几个来回之后停下来,拇指压住袖子下面的皮肤,留下一个浅印。“但我写了二十三张。二十三张纸条送出去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林渡,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明显了,眼白上布满红色的细线。“你是唯一一个回来的。其他人,在走出院门之前,就被‘清理组’截住了。”
林渡站在她面前,没有动。二十三张纸条。陈萍写过二十三张纸条,前二十二张都失败了。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走出院门,就被清理组截住了。只有他走完了全程,出院,收到纸条,在外面待了七天,然后回来。所以他昨晚站在B1铁门前的时候,陈萍才会说“你是第一个回来的”。
“第三张纸条在302床垫底下,是你放的?”他问。
陈萍摇头。她的下巴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摇得很明确。“不是。我只负责写纸条,不负责投递。”她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,“‘七’安排的投递。”
“他说有人会来取,让我别动。”
陈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不到一秒,但她的表情变了。眉弓抬了一下,嘴角往下沉了一瞬,像是听到了一件她不愿意确认的事情。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,比之前更平。“那就别动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‘七’说的事情,每一件都会发生。”
“七到底是谁。”林渡往前走了一步。
配电间很小,他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臂以内。陈萍没有退,后背还是贴着门板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有一天我的抽屉里多了一封信。没有寄件人,信封上没有字。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——‘纸条你写,投递我来’。”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,“落款是‘七’。从那以后,每天早上我把写好的纸条放在三号窗台的消防箱夹层里,第二天就没了。然后新的指令出现在同一个位置。三年了,每一天都这样。”
“你从来没想过查一下是谁拿的?”
“查过。”陈萍说,“有一个月我连续蹲了四个晚上。三号窗台的消防箱在走廊尽头,夹层只有一条窄缝,手能伸进去,但拿东西的时候会被人看见。我蹲了四天晚上,没有人碰过那个夹层。但纸条还是没了。”
配电间里安静了两秒。林渡站在她面前,背后配电盘上的一排电闸开关在阴影里投下锯齿状的轮廓。他还要开口——“七”安排了投递,那“七”是谁?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系统?陈萍没见过“七”,但她一直在执行“七”的指令。三年前就开始了。这个人或者这个系统,比所有人都更早进入和仁,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地下的秘密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整齐。很多人同时在走,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密集的声响。声音从住院部大楼内部涌出来,从走廊深处往侧门方向移动。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,像是一群人在同一秒迈步,同一秒落脚。脚步的数量不少——至少五六个,也许更多。声音在靠近侧门方向。
陈萍的背从门板上弹起来。她伸手拉开门一条缝,眼睛贴上去往外看。只看了半秒。她转过头,脸色变了。血色从她的脸上褪下去,颧骨上的皮肤白了一截。她回头猛推了林渡一把,掌心拍在他的后背上,力道很大,把他往门口方向推出去一步。
“走!翻后墙!现在!”
林渡被推出配电间的门缝。外面的空气灌进来,冷得他眼睛缩了一下。脚踩在侧门外面的水泥地面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萍站在门框内侧,一只手还搭在把手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铁皮门从里面扣上了,锁舌卡进扣槽,咔嗒一声。门缝合拢,门板上的铁锈色在路灯的光里暗下去。
他站在侧门外,停了两秒。
配电间的门后面,脚步声停了。整整齐齐的一群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同时收住,皮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最后一声摩擦消失。有人在配电间的铁门上敲了三下。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,像是用指关节扣的,不是拳头。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大约一秒。
林渡没有再站下去。他转身往后墙方向跑。
脚踩在水泥地面上,鞋底和粗糙地面的摩擦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很响。他绕过侧门旁边的拐角,北侧那排半地下的窗户在余光里闪过,六个暖黄色的光斑还在。他跑到北侧围墙下面,踩着预制板的边缘,手扒住墙头的砖沿。砖沿上的水泥粗糙,硌着指腹。他用力撑上去,身体翻过墙头,落在巷子的地面上。脚着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鞋底在泥土和碎石上滑出一小段。
他站起来。巷子里很暗,两侧的楼房挡住了路灯的光。他顺着巷子往前跑,拐了两个弯,巷口通到建设路。路灯的光从街面上照进来。他跑出巷口,站在建设路的马路牙子上,胸口起伏,呼吸很重。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影,没有手电筒的光。
他往建设路深处走了一段,走到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门口,停下来。手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短信。未知号码。他点开。“你跑出来了。今晚别回家。明天下午三点,临州分院。来的时候别带手机。——七”。
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。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站直身体,往建设路北端的方向走。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