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电网里，陈萍直起腰靠在门板上。
铁皮门的背面贴着一层薄铁皮，凉意透过护士长制服渗到她肩胛骨的位置。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，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快一些，每一下吸气都能看到锁骨下方的凹陷。她没有看林渡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配电盘上，那层灰尘覆盖的金属柜面映着角落里旧电线的暗绿色铜芯。
“你从三楼到五楼到B1门口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每个摄像头都拍到了。”
她从护士长制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。手机壳是深色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打在她下巴上。她划了两下，翻出一张照片，递过来。林渡接过去。
黑白监控截屏。画面是五楼走廊，俯视角度，镜头应该安装在走廊天花板的角落。照片里，他站在五楼走廊正中间，侧脸清晰，鼻梁和下颌的轮廓在灰阶图像里很容易辨认。背后的病房门敞开着，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里透出来。他的右脚微微抬起，正在往走廊尽头走，身体重心的方向对着最后一间病房。照片左下角有一行白色小字，是时间戳：“23:47”。一个小时前。
他把手机还给陈萍。她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还在抖，拇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，屏幕暗掉。手机被她攥在掌心里，指节泛白。
“他们是谁。”林渡问。
陈萍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拇指在口袋边缘上搓了一下。她的视线从配电盘上移开，落在林渡脸上。“院长。还有他的‘清理组’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像是怕被门板外面的人听见。“你以为刚才在B1门口那三个人是全部？”她摇了摇头，幅度很小，“地下还有一队。常驻B1和B2的。那三个人只是巡逻的。”
林渡站在配电网中央，后背离配电盘只有半臂的距离。空气里那股陈旧的金属味和灰尘味钻进鼻腔，闷得他太阳穴有点胀。他看着陈萍。“B2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陈萍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。她的睫毛在抖，眼皮盖下来的时候，眼角那几道细纹被拉长了。她睁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，而是说：“你现在必须走。如果你被他们带走，你不会去B1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，“你会直接去B2。”
“B2是什么。”林渡重复了一遍。
陈萍摇头。她的右手从门把手上抬起来，在空气里虚虚地摆了一下，像是在推开什么东西。“我没下去过。下去的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断了一拍，“没人上来过。”
她从门板上直起身，伸手把铁皮门的把手拧开一条缝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很响，她把头探出门缝往外看了半个头的位置，左右扫了一眼。侧门外面没有人，台阶上空荡荡的，路灯的光从正面照过来，在侧门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斜的亮区。她收回视线，把门缝推大了一点。
“现在走，别走正门。大楼后面的围墙有个缺口，翻出去就是外面那条巷子。巷子通到建设路，从那走。”
林渡往配电网门口走了一步。脚踩在水泥地面上，鞋底和粗糙的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沙响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边缘，又停住了。他转过头看着陈萍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。”
陈萍站在门板内侧，一只手还搭在把手上。她的手指在金属把手上攥了一下，指腹压着把手表面的包浆，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。她没有抬头看林渡。她的视线落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窄缝上，缝里嵌着一些灰尘和铁锈的混合物。
“因为三年前那张纸条是我写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的字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，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排练过的话。但她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没有松开，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了她大约三秒。他没有再问。他从门缝里侧身挤出去，外面的空气灌进来，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。脚落在台阶外面的水泥地面上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萍已经把铁皮门关上了，门缝合拢，锁舌卡进扣槽。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
他往大楼北侧的方向走。绕过侧门旁边的拐角，北侧那排半地下的窗户出现在视野里。暖黄色的光从六个窗格里透出来，在地上投下六个长方形的光斑，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，像是有人在调低灯光。他没有往窗户那边看，贴着墙根往北走。
北侧围墙在大楼背面和锅炉房之间，是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，墙头没有防攀爬的设施。墙根下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，几块预制板和一堆碎砖头。他踩着预制板的边缘，手扒住墙头的砖沿，翻身跳下去。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，巷子里没有灯，地面是泥土和碎石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。他顺着巷子走了大约五十步，拐了两个弯，巷口通到建设路。路灯的光从街面上照进来，他把外套领子拉起来，走进灯光里。
走到建设路和主路的交叉口时，他停下来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，未知号码。他点开。“你翻墙了。很好。明天下午三点，临州分院见。——七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没有回复。
马路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灯箱亮着白光。他走过去，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，展开，陈萍的字迹在便利店的白光下看得很清楚。B2入口，控制室地板下。今晚不去，以后就没机会了。下面那行更小的字：他们已经在查你了。
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。抬头看了一眼和仁医院的方向，住院部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三楼的灯灭了，五楼的灯灭了，北侧那排半地下的窗户还亮着，六个暖黄色的光斑，像六只半睁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