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部北侧，林渡绕过墙角往正门方向走。
墙角的水泥墙面粗糙，他的手背蹭过去的时候刮了一下，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。他从北侧绕出来，刚转过墙角，就停住了。
陈萍站在侧门的台阶上。
她穿着白色护士长制服，双臂抱在胸前，身体微微侧对着正门方向。路灯从侧面照过来，光线从她的左肩斜切过去，左半边脸被照亮，右半边脸沉在阴影里。她的胸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，金属夹扣反着光，但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她没有动。没有惊讶，没有后退，没有开口质问。她就那样站着，看着林渡。眼神很稳，但嘴角没有表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下巴微微抬着，头没有动，视线却越过林渡的肩膀，往他身后北侧那排半地下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秒。确认了没有人跟出来之后，她的肩膀松了一下，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不是质问，不是命令，像是在说一个既成事实。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备注。说完她下了台阶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，两步走到林渡面前。她比林渡矮半个头，但站定之后身体挺得很直。
她伸出右手，抓住林渡的右手手腕。五根手指掐进他的皮肤里，指甲压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痕。她的手掌比林渡的小一圈，但力道很大，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放。
“跟我走。”
她拉着他往侧门旁边的配电网走去。配电网在侧门和墙角之间的夹缝里，一扇灰色铁皮门，门板上油漆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她松开他的手腕，伸手拧开门把手，推开铁门，侧身挤进去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林渡跟了进去。
配电网很小。大约两平米的空间里，一面墙上嵌着配电盘，金属柜面上布满了灰尘，几个电闸开关朝上推着，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。角落里堆着几卷旧电线，线皮开裂，铜芯氧化成暗绿色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，闷闷的，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。
陈萍松开门把手，门板合上，锁舌卡进扣槽。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整个人弯下腰去。肩膀在起伏，呼吸声很重，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哨音。手在抖。她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，手指关节凸起，指节泛白，整个手掌在肉眼可见地颤抖，幅度不大，但频率很快，像是冬天没穿外套站在风里的人。
林渡站在她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。他看着她。那双护士长的手，平时拿病历、推药车、给病人打针的手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现在那双手抖得像两片风里的叶子，指尖压着裤子的布料，布料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。他等了三秒。陈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，肩膀的起伏变浅了，手掌的颤抖从快速的细碎抖动变成偶尔的一次颤抖。她直起腰，背靠着门板，抬起头看着林渡。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“你看到地下的人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点头。
陈萍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在犹豫。然后她说：“你看到的是‘还没完成的’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，但语速偏慢，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点点停顿，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该不该说。“完成的在更下面一层。”
林渡看着她：“B2。”
陈萍没有否认。她偏过头，目光落在配电网角落里那几卷旧电线上，盯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她转回来看他：“B1是过渡层。筛选出来的病人送到B1进行意识清除，清除到一定程度之后，再转到B2。”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，手指往下指了指地面。“B2在B1下面。入口不在楼梯间，在B1控制室的地板底下。一台专用的升降平台，藏在机柜后面。”
“B2有多少人。”林渡问。
陈萍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没下去过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点，“下去的人，没有上来过。清理组的人除外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她的左手还撑在膝盖上，手指没有再抖了。但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均匀，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个很浅的吸气停顿，像在压住喉咙里的什么东西。她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，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，眼窝的阴影更深了。护士长制服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，但领子有点松，不像是她的尺码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林渡说。
陈萍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插进护士服的口袋里。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“因为你在查。”她说，“你查到了B1，你会接着查B2。你查下去，他们会发现你。他们发现你之后，会把你送进B1。然后你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。”她看着他，“然后你会跟那十二个人一样，坐在床边，做同一个动作，笑同一个笑。”
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手心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，递向林渡。纸条是白色的，折过一次，边缘很平整。“这个你拿着。”林渡接过来，没有立刻打开。“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。”陈萍说，“之后我不会再帮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最后一件？”
陈萍把脸转过去，看着配电盘的方向。金属柜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，她的视线停在灰尘上，停了很久。“因为再多做一件，”她的声音很平，“我爸在B2就没人管了。”
配电网里安静下来。电线卷的铜芯在角落泛着暗绿的光。林渡把纸条捏在手心里，纸的边缘很光滑，折痕锋利。他没有打开看。他把纸条塞进外套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
陈萍直起身，把门把手拧开。铁门开了一条缝，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凉意。“你先走。”她说，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，“往北侧绕，不要走正门。他们今晚会巡查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再看他，视线落在门外面的地面上。他从她身边走过去，侧身穿过门缝。外面的空气比配电网里冷，风从北侧吹过来，拍在脸上。他往北侧墙角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配电网的铁皮门已经关上了，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侧门的台阶上没有人，住院部正面的大厅灯还亮着，从玻璃门里透出一层白光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纸条的边角硌着指腹。他往马路对面走，走到梧桐树下面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钢笔写的：“B2入口，控制室地板下。今晚不去，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“他们已经在查你了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，塞回口袋。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五楼的灯全灭了。三楼的灯也灭了。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。北侧那排半地下的窗户后面，暖黄色的光还亮着，六个长方形的光斑打在地面上。
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有掏出来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