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侧窗外，林渡重新蹲下来。
他侧身蹲在铁栏栅前面，右手食指伸进竖条之间的缝隙里。铁栏栅的锈迹蹭着他的指节，粗粝的触感。指尖穿过栏杆，碰到了窗玻璃的外侧。玻璃冰凉，表面光滑，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和金属截然不同的触感。他按住了玻璃。鉴定术触发。
信息涌入。目标个体：周桂芳。入院编号：189。意识清除程序版本：3.2。当前清除完成度：87%。已清除区域：自主行为模块、情感记忆模块、身份认知模块。剩余保留区域：基础生理反应、面部表情肌肉记忆、残余情感闪回。
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，没有松开。百分之八十七。老太太的脑子里，已经清除了百分之八十七。自主行为、情感记忆、身份认知，全部被清除。她还能叠毛巾，还能笑，是因为面部表情肌肉记忆还保留着，那些动作已经刻进肌肉里，不需要大脑参与。她还能喝水和走路，是因为基础生理反应还在，那是脑干和脊髓的功能，不经过意识区域。但“她”已经不在了。百分之八十七的“周桂芳”已经被抹掉了，剩下百分之十三的碎片，还在某个角落里维持着最后的运转。
他继续读取。预计完成时间：七十二小时后。清除后目标植入模板：Y-01（院长基准人格）。当前阶段：表情训练已完成，语言训练进行中。
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三天之后，清除程序将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到那个时候，剩下的百分之十三也会被抹掉，新的模板会被植入。她会变成另一个人。她会变成院长的模板。Y-01。
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按得更紧了一些。指纹压在玻璃表面，留下五个椭圆形的油渍印痕。信息继续更新。剩余可逆窗口：≤13%。干预窗口期：七十二小时内。超过95%完成度则不可逆。
百分之十三。老太太现在还能认出他，还能笑，还能在某个瞬间聚焦眼神。那是百分之十三的残余在起作用。如果他现在做点什么，如果他能打断清除程序，百分之十三还有可能回来。但三天之后，超过百分之九十五，那百分之十三就会消失，永远回不来。
他抬起头。
老太太坐在床上，毛巾已经叠好了，放在枕头旁边。她的脸正对着窗口的方向。她的嘴角还翘着，那个“欢迎”的表情还挂在脸上，弧度精确，和他第一次在301病房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但她的眼角有水光。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渗出来，沿着鼻梁侧面的纹路往下滑，滑过颧骨，滑到嘴角，在她笑弧的末端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，滴到下巴上。
她在哭。她的身体在笑，眼睛在流眼泪。她的嘴角往上咧，眼泪往下淌。两种完全相反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，肌肉各行其是。剩下的百分之十三的“她”在哭，已经变成指令的百分之八十七在笑。
林渡盯着那滴眼泪，从眼角滑到下巴，挂在颌骨边缘，悬了一瞬，然后滴下来，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。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抖了一下。指腹从玻璃表面滑开，指甲轻轻磕在窗框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他把手从铁栏栅的间隙里缩回来。手指冻得有点僵，玻璃的凉意从指腹渗透到指根，关节活动的时候有轻微的涩感。他站起来，退了三步。脚后跟碰到了北侧地面的水泥边缘，身体晃了一下，他稳住重心，站在原地。
七十二小时，三天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三天之后的同一个时间，老太太的意识清除程序会完成。到那个时候，她只剩下一个空壳，一个被植入的院长模板。她会忘记自己是谁，忘记自己叠过的毛巾，忘记自己笑过，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站在北侧的地面上，看着那排半地下的窗户。老太太的窗户后面，灯光还亮着。他看不见她的脸了，玻璃的角度变了，但他知道她还坐在那里，嘴角翘着，眼泪干了，毛巾叠好了，一切都照常进行。
他转过身，往正门方向走。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灰，鞋底踩过去留下浅浅的痕迹。走到住院部正面台阶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窗户。窗玻璃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，像六只半闭的眼睛。他走上台阶，推开侧门，走进一楼大厅。大厅里还是暗绿色的光。他走到电梯前，按了三楼。
电梯到了，门打开，他走进去。门合拢的时候，他靠在电梯内壁上，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未知号码，一行字：“她的儿子在临州。编号212。还有六十八小时。——七”。他看着这条短信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。电梯到三楼，门开了。他没有出去，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合拢，往下走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电梯到一楼，他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推开侧门，走到外面。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。他走到马路对面，站在梧桐树下面。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北侧的窗户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半地下的窗格里透出来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六个长方形的光斑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，手机又震了。他没有掏出来看，继续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