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部大楼北侧，林渡从消防通道绕出来。
北面的地面比正面低半层，他从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走下来，脚踩在一片水泥地面上。地面靠墙根的地方有一排半地下的窗户，只露出地面以上大约三十厘米的高度，被铁栏栅罩着。铁栏栅是竖条式的，间距大约十厘米，中间有一根横档，锈迹从焊接点向外蔓延，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但铁栏栅后面的玻璃是干净的，没有积灰，没有水渍，像被人定期擦过。
他蹲在最边上那扇窗户前，侧着脸把眼睛凑到铁栏栅的缝隙里。
下面是一间病房。和普通病房一样的配置，有床，床头柜，台灯。床是靠墙放的，床单铺得平整。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从天花板的顶灯照下来，光线柔和。老太太坐在床边。
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，正在对折。毛巾已经叠过一遍，她把它展开，重新对折，再叠好。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准确，边角对齐，折痕压平。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摞叠好的毛巾，整齐地码成豆腐块，他数了一下，大概有十块左右。她拿起第十一块毛巾，开始对折。
他挪到第二扇窗户前。
陈元在里面。他坐在床上，但姿势和老太太不一样。他仰着头，看着天花板，脸朝上，嘴微微张开。嘴唇在动，一张一合，像是说话，但没有声音传出来。他在碎碎念，念什么听不清，嘴唇开合的节奏很快，像是背书，又像是自言自语。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新绷带，白色，干净，没有渗血，比他出院那天缠得还规整。
他挪到第三扇窗户前。
轮椅男在里面。他坐在床上，没有坐轮椅。轮椅停在墙角，叠起来了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交替拍着，左手拍一下，右手拍一下，匀速，节奏大约每秒一下。拍膝盖的声音很轻，透过玻璃几乎听不见，但拍子的间隔是均匀的，像是心里有一个节拍器。他的表情很平，眼睛看着前方，但没有焦点。
林渡回到第一扇窗户前。
老太太的毛巾叠好了。她把第十一块毛巾叠完，放在那摞毛巾上面。整摞毛巾现在是十二块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棱角分明。她把那摞毛巾端起来，放到枕头旁边，摆正。然后她转过头。
她看向窗口的方向。
林渡没有动。老太太的眼睛隔着铁栏栅和玻璃，定在他脸上。她的视线很稳，不飘不移。然后她冲他笑了。嘴角向上咧开，弧度很大，露出上面一排牙齿和牙龈。但在嘴角上翘的同时，眼周的肌肉没有动。眉弓没有抬高，眼角没有皱纹收拢，眼睑没有变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，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张上扬的嘴。
那个笑容他见过。在301病房，老太太每天早上醒来对他笑，每次护士进来发药对他笑，每次他问她问题的时候她笑着岔开。一模一样。嘴角的弧度，牙齿露出的数量，下巴的角度，完全相同。但现在这张脸在玻璃窗后面，在一间他进不去的地下病房里，在一个被意识清除程序处理到87%的人身上。
林渡蹲在窗户外面，看着她。她还在笑，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，大概过了五秒，嘴角慢慢平复下来。她转回头，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，然后把杯子放回去。整个过程里，她的眼睛没有眨过。
他从窗户前慢慢退开。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有点僵，蹲得太久了。他站在北侧的地面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那排半地下的窗户。一共有六扇窗户露在地面以上，他刚才只看了三扇，老太太、陈元、轮椅男各占一间。另外三扇窗户后面的病房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人。他记得鉴定信息里的十二个名字。周桂芳、陈元、赵卫国、张建国，还有另外八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他们全部活着，全部坐在床边，全部重复着某种动作。
老太太在叠毛巾。陈元在看天花板。轮椅男在拍膝盖。张建国在铁门旁边的病房里，不眨眼地坐着。每个人的动作都不同，但每一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——重复一个动作，无限循环，没有变化。
他从北侧的地面往正门方向走。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，鞋底踩过去留下淡淡的印子。经过消防通道的台阶，他没有上去。他走到住院部正面的台阶前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。301的灯亮着，窗户关着，窗帘半拉着。他在台阶上坐下来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口袋里那两张纸条的边角硌着大腿，他摸了一下，纸的边缘光滑，折痕锋利。
他掏出手机，屏幕是黑的。没有通知，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短信。他打开加密通信应用，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——“七”和“林渡”。他盯着“七”的名字看了三秒。锁屏，放回口袋。
坐在台阶上的时候，他听见院门口有车经过的声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院门口开出去，后厢门关着，车身侧面没有标志。车牌被泥挡住了，看不清。车子右转，上了大路，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。
他坐在台阶上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