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里安静了。
铁门合上之后,方脸三人的脚步声被门板隔断,走廊里的冷白灯光也被关在门后。林渡站在楼梯上,手扶着墙面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等了大约半分钟,确认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,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他重新走到B1铁门前。这一次他没有去转那个圆形把手,只是把右手手掌整个按在门板上。铁门表面的漆层冰凉,掌心贴上去之后,金属的寒意从皮肤透进骨头。鉴定术触发。
信息涌入。门后结构:地下走廊,纵深25米,病房12间,左侧6间,右侧6间。每间单人配置。床上状态:12人全部占用。身份确认:周桂芳(189)、陈元(210)、赵卫国(211)、张建国(215)……
他的手按在门板上没有动。十二个名字,十二个人。他在登记簿上见过其中三个——周桂芳,老太太,编号189。陈元,对面病房的年轻人,编号210。赵卫国,轮椅男,编号211。三个他亲眼看着“出院”的人。他们都没有回家,都被送进了地下一层。
他的手掌在门板上又压了一瞬。还有九个名字他不认识,但那些名字他都在登记簿上翻到过,只是当时没有留意。现在他们全部集中在这里,在地下的十二间病房里,每间一个人,全部占用。
他的目光停在“张建国”这个名字上。编号215,身份确认栏里有标注。张建国,登记簿第一页第一行,编号001,三年前四月入院,诊断“肺炎”。三年了,从001号到237号,二百三十七个人,十二个人留在地下。其他人呢。
他把手掌从门板上拿开。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,是手心的汗和金属接触之后留下的痕迹,边缘模糊。他退后半步,抬头看铁门的门板上方。门板上方大约一米七的高度,嵌着一个圆形观察窗,直径十厘米左右,玻璃很厚,从外面能看见内侧有一圈金属密封圈。他踮起脚,把眼睛贴上去。
玻璃冰凉,贴在眉骨上很不舒服。他透过观察窗往里看。冷白色的灯光从走廊深处一直铺到铁门后面,光线均匀,没有阴影。走廊很窄,两侧排列着白色的病房门,每扇门上都有一块玻璃观察窗。走廊里没有人,两侧的病房里也没有声音。左边第一扇门,观察窗后面是一片漆黑,看不清里面。右边第一扇门,同样漆黑。他调整角度,把视线往最近的那间病房玻璃窗后面看。
最靠近铁门的那间病房,在左侧。玻璃窗后面有一张脸。那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,坐在床边,身体向前微微倾斜,脸正对着走廊的方向。面部轮廓在冷白灯光下很清晰,颧骨不高,下巴很宽,嘴唇闭着。眼睛睁着,视线正对着铁门观察窗的方向。他和林渡之间隔着两道玻璃——铁门的观察窗玻璃和病房的玻璃窗——但那个人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两层玻璃,直直地落在他脸上。
林渡眯着眼辨认了一下。那张脸他没见过。不是老太太,不是陈元,不是轮椅男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年龄大约五十多岁,头发很短,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横纹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视线移到床头标签上。标签贴在床头柜上方的墙面上,打印体,字很小,但观察窗的角度刚好能看清。
“215号·张建国”
张建国。登记簿第一页第一行,编号001。三年前四月入院,诊断肺炎,出院时间15:00。编号001,第一页的第一行,三年前第一个被记录在案的人。他没有被“出院”到外面去,他在这间地下病房里待了三年。
林渡继续看着他。那个人坐在床边,姿势没有任何变化,身体前倾的角度一致,双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固定,头部朝向不变。最让林渡注意的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对着观察窗的方向,眼珠没有转动,眼睑没有眨动。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十几秒。十几秒里,那个人一次都没有眨眼。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是深色的,没有反光,没有移动,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。活人的眼睑不会十几秒不眨。他之前鉴定过的老太太,虽然意识被清除到87%,但她的眼睛还会动,还会流泪。而这个人,连最基本的眨眼反射都没有了。
他从观察窗上退开。脚后跟落地,身体从踮起的状态恢复。他站在铁门前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那张粉色卡片的边角。卡片还在,纸条也还在,备用手机也在。他没有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。他盯着铁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看了一会儿,玻璃的反光把他的脸模糊地映在里面。他站在走廊里,灯光从头顶的冷白灯管照下来,地砖上映出他的影子。
他转身往楼梯上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什么也没有,没有新短信,没有未接电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上楼。回到301,推开门。房间里还是那样,三张床,三套叠好的被子,三个竖着的枕头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手指还在微微发凉,是刚才贴在金属门板和玻璃窗上留下的温度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暖着,掌心贴着大腿的布料。口袋里纸条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。
他闭上眼。眼前还是那张脸,坐在床边,身体前倾,眼睛睁着,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