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楼梯间,林渡从五楼下来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到一楼的时候,他停在防火门前,没有立刻推开。他往左看。那扇灰色铁皮门就在楼梯间拐角的侧面,和墙壁齐平,门牌上的字在灯光下很清楚——“B1·设备层”。门板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圆形的旋转把手,金属材质,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暗哑光泽。
他走过去,右手握住把手。金属是凉的,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重的实感。他顺时针拧了一下。把手转动的阻力很小,内部的锁舌滑动顺畅。铁门开了,门板向内弹开大约十厘米,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带着金属和水泥混合的气味。
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门后是一条窄楼梯,向下延伸。楼梯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,两侧墙面是灰色水泥抹面,壁灯嵌在左侧墙面上,间距均匀,光线是冷白色的,很亮,照在水泥面上反出一层清冷的光。他迈进去一步。
身后传来防火门被推开的撞击声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急,门板撞在墙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回头。三个人从一楼楼梯间上层冲下来。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整齐,像是一起迈步,一起落脚。他们穿着黑色西装,白衬衫,黑色领带。西装剪裁合体,领带结打得很紧,衬衫的领口没有褶皱。三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胸牌,没有徽章,没有医院名称。像参加葬礼的。
领头的人大约四十岁,方脸,寸头,颧骨很高,嘴唇薄。他站在林渡和B1铁门之间,身体挡住门缝。另外两个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分左右。方脸开口:“出院病人不允许进入设备区域。”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,每个字的音量完全一致,像在背诵一段写好的台词。
林渡退回一步,脚后跟碰到了楼梯间的水泥墙。墙面粗糙,涂料颗粒硌着外套布料。另外两个人从两侧包抄,三人把他半围住。左边那人比右边那人矮半头,肩膀很宽,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。右边那人瘦一些,脖子很长,喉结突出。
方脸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去抓林渡的右肩膀。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黄。林渡侧身闪了一下。方脸的手抓空了,指尖从他外套面料上划过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但左边的黑西装从侧面扣住了他的手臂。五根手指掐进他上臂的肌肉里,力道很大,像是要把骨头捏碎。林渡的右手被反拧到背后,肩关节传来一阵钝痛,手腕被扭到一个极限的角度,韧带的拉扯感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。他的后背抵在墙上,水泥墙面的颗粒硌着脊椎。右手被拧在身后,左手还能动,但两个人站在他两侧,肩膀抵着他的肩膀,把他按住了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。左边的黑西装加大了力道,他的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方脸站在他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,低头看着他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不眨,嘴角不动。方脸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卡钳。比普通的证件夹大一圈,皮革表面是哑光的,边缘缝线很粗。他一只手打开卡钳,里面是一张白色磁卡,硬质塑料,尺寸比银行卡大一号。磁卡正面印着和仁医院的院徽,蓝色的圆形标志,下面一行小字。方脸把磁卡从卡钳里抽出来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,举在林渡面前,距离他的脸大约十厘米。
磁卡在冷白色的壁灯下反着光。院徽的蓝色图案压在白色底面上,边缘清晰锐利。林渡盯着那张磁卡,没有挣扎。右手的刺痛还在持续,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方脸手里的东西上。方脸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直:“持卡人有权对违规进入人员实施强制带离。”
林渡的视线从磁卡移开,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。他的右脚踩在B1门框的金属门槛上,左脚还踩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。他站在门槛的交界线上。半个人在门里,半个人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