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楼走廊,灯全黑。
林渡退后一步,脚后跟碰到身后病房的门框。木质的门框边缘硌着他的脚踝。他侧身闪进去,手掌贴着门板把门轻轻推回原位,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站在门后,后背贴着门板,屏住呼吸。
轮椅声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经过。
金属轮子碾过木纹地砖,一下,一下,一下。速度不变,间隔不变,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控制着轮子的转动。轮椅上的男人没有说话,没有咳嗽,没有发出任何呼吸声。轮子经过501门口,经过502,继续往走廊另一头去了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掉。
他站在门后,等轮椅声完全消失,又等了大约十秒。确认走廊里彻底安静之后,他从门后出来,没有去追轮椅。他蹲下来,蹲在501床边,右手手掌按在床垫上。床垫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了一些,但还是比室温高一点。鉴定术触发。
使用者:赵卫国。状态:已转移。转移时间:第七日15:00。转移指令来源:执行组。转移目的地:地下(标识:B1)。转移通道:后勤专用电梯(北侧通道)。
他的手从床垫上抬起来。赵卫国,轮椅男。他住五楼,在第七天中午消失。转移时间是下午三点。转移指令来自执行组,转移目的地是地下一层,标识B1,通道是北侧后勤专用电梯。轮椅男没有被“出院”,没有被家属接走,没有回家。他被送到了地下。
他站起来。地下,B1。住院部一楼大厅那扇防火门——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冷白光。他第一次在夜里走到一楼的时候,看见过那条光,很均匀,不像是走廊灯那种闪烁的白炽光,是冷白。当时他蹲下来贴着门缝看过,看到了一寸宽的淡灰色瓷砖地面,干净得反光。那扇门后面就是地下一层。
他走到501窗口,推开窗户。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在脸上,比走廊里的空气凉。他往下看。住院部大楼的北侧背面,一楼和地面的交界处,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。货车停在一盏路灯旁边,路灯的光照在车厢侧面,车身很干净,没有任何标志,没有文字,没有图案。后厢门开着,两扇门板向两侧张开,里面是空的,货厢地板上的金属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。车头方向站着一个人影,很模糊,看不清轮廓,但那个人影没有动,像是站在车头旁边等着什么。
他把窗户关上,锁扣扣紧。转身往走廊里走。经过501门口,经过502,经过所有敞开的病房门。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,他伸手拉开。门轴转动,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。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来,照亮了水泥台阶和灰色墙面。他往下看。楼梯一路延伸到一楼,每一层拐角都有防火门,四楼的、三楼的、二楼的。在楼梯拐角处,他看见了一扇和普通防火门颜色不同的小门。灰色铁皮门,和五楼那扇通往走廊的防火门材质不同,这扇门的铁皮更厚,表面刷着一层哑光漆。门牌铆钉固定在门板中上方,白色底,黑色字——“B1·设备层”。
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站在那扇灰色铁皮门前。门把手是圆形的旋转把手,和楼上走廊尽头那扇B1铁门一样的款式。他没有伸手去转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门牌上的字。B1,设备层。轮椅男被送进去的地方。那扇门后面,有十二间病房,十二个被“出院”的人,还有一条冷白灯光的走廊。
他退回五楼楼梯间,把防火门轻轻合上。门锁归位,咔嗒一声。他站在楼梯间里,感应灯还亮着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没有新短信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层一层地往下沉。
到一楼的时候,他推开防火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里还是暗绿色的光,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。他推开侧门,走到外面。夜风从院门口灌过来,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动。他走到院门口,岗亭里的灯还亮着,老刘的制服还挂在椅背上,保温杯还放在桌面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步,继续往马路对面走。走到梧桐树下面,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五楼的灯全灭了,三楼的灯也灭了,整栋楼只有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,从玻璃门里透出一层白光。北侧地面那辆白色货车还停在那里。后厢门关上了。